周海把车钥匙往玄关柜子上一扔,跟我说了句话。
“辞职了。”
我手里正端着刚炒好的青椒肉丝,盘子底烫得我手指头发红。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跟说“今天菜价又涨了”差不多,平淡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我把菜盘子搁在桌上,围裙上擦了把手。
“辞职了,”他又说了一遍,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那破班上够了。老赵你知道吧?干了八年,说裁就裁,连个遣散费都抠抠搜搜的。我想明白了,打工就是温水煮青蛙,等你回过味来,锅里的水早开了。”
我慢慢坐在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的葱花味。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所以你辞职,是今天的事?”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平稳。
“嗯。上午办的手续,下午就回来了。”他把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个下啪地一声亮了,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睛里头,“媳妇,我跟你说个正事。”
“你说。”
“我想开个超市。”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周海今年三十四,在一个物流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文员做到调度组长,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我跟他结婚七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开超市”这三个字,他的字典里跟“创业”沾边的词,大概就只有“夜宵摊”和“彩票”。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前欠了欠身子,那双熬夜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是那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亮——上一次大概是结婚那天,“三号楼后面那个底商,就是原先那个房产中介,你知道吧?我天天路过,那个位置太好了。你说那片光我们小区就多少户?一千八百多户!最近的超市还得过两条街。咱们要是在那开一个,光本小区的生意就吃不完。”
“那房租呢?装修呢?进货呢?你算过没?”
“算过了,”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房租一年五万,装修我打听过,简单装一下三万打底,货架冰柜两万,首批进货四万。拢共差不多十二三万。”
“十二三万?”我声音陡然拔高了,“咱家存折上总共就十五万!”
“这不还有两万应急嘛,”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但眼睛还是亮的,“媳妇你信我,我都算好了。一天卖两千块钱,利润就算百分之二十,一天净赚四百,一个月一万二。比咱俩现在加起来还多!”
我攥着围裙角,那上面还有炒菜溅的油点子,滑腻腻的。
“周海,你算一天两千有什么用?万一一天只卖五百呢?万一亏了呢?”
“怎么说话呢你?”他眉头皱起来,“你就这么不盼我好?”
“我不是不盼你好,我是……”
“是什么?”
我没说完。我是怕。
十五万是我们存了七年的全部家底。这笔钱说多不多,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在我们那个三线小城市,足够给孩子交好几年学费,够家里的老人住一次医院,给这个租来的家留一点最后的体面。我怕他把这钱砸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剩下的话咽回去了。算命的都说我嘴硬,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拦不住。
他来劲了。
那段时间周海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衣服上蹭得全是灰。签租房合同那天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我在他兜里塞了瓶水。装修为了省钱,他自己上手刷墙铺地砖。有一回我从门口路过,看见他蹲在地上拿铲子铲原来中介留在墙上的胶印,指甲缝里全是白灰。我说雇两个人吧,他说“人工贵,自己能干就干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我正坐在床沿上给丫头织毛衣。他凑过来坐在旁边,拿手机给我看货架的照片,让我选颜色。我扫了一眼说蓝的好看,他喜滋滋地在淘宝下了单。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刚认识那会儿。
我忽然想起了七年前。
那时候他骑个破电动车,一大早去买热豆浆和肉包子送到我家楼下。我妈在窗户边看着他说“这小伙子人实在”。后来结婚的彩礼钱他跟他爸借了一半,剩下的他自己攒了三年。我戴着头纱走过红地毯的时候,他眼里面的光,跟要开超市这天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我当时嫁给他的时候,看上的不也是他这点吗?敢想敢干,不瞻前顾后,跟我爸似的——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候也这样,说开个修车铺第二天就借了钱去镇上租门面。
算了。我心里叹了口气。由他去吧,钱没了再挣,人要是没了心气,那才真的是什么都没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开业头几天生意确实火爆。小区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捧场,两个收银台都忙不过来,我下了班就去帮忙,在收银台前站得腿都直了。晚上的时候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捋平,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保险柜。回头冲我咧嘴一乐:“媳妇你看!一沓红票子!”
冰箱里有整排的饮料,架子上是擦得锃亮的薯片袋和方便面桶,每一件商品都是他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回来的。
可我隐约觉得哪不太对。那些红票子收进来很快又流出去了。补一次货就是小一万,保险柜还没捂热乎就得取出来进货。他怕我担心,从不主动提账务。是我自己翻他的进货单才意识到——店铺表面的热闹底下,藏着一个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窟窿。
但热度一过,问题全出来了。客流量断崖式下跌,营业额从两千出头掉到一千五,然后又掉到八九百。囤的货卖不动,生鲜烂在冰柜里,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款。周海脸上的笑少了,烟越抽越多,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每次我起夜都看见阳台上那一点红红的烟头。
然后小姑子来店里上班了。然后那个竞争对手老陈在街对面又开了家更大的超市。我们那十五万就像丢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个让我在无数个夜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男人,还沉浸在他的蓝图里。而我,还抱着一丝傻傻的希望——也许他真的是对的,也许那些数字真的能变成票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此起彼伏的鼾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多。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丫头上学的学费,想父母越来越佝偻的背,想存折上那十五万块钱还能撑多久。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斑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轻轻搭在周海的后背上。他睡得很沉,后背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一点也不知道他老婆心里正翻江倒海。
睡吧。明天开始,我们俩的日子,大概就要换个过法了。
第一章 辞职
说起来,周海在物流公司那六年,干得并不差。
他二本毕业,学的是物流管理,当年校招进的这家公司。从最底层的跟单员做起,天天盯着电脑核对发货单,眼睛都快瞅瞎了,干了三年才熬到调度组长。他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司机,每天安排送货路线、协调装车顺序、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司机路上抛锚了找他,客户收不到货骂娘了也找他,连仓库叉车坏了都要给他打电话。
我见过他接电话的样子。刚端上饭碗,电话一响,看他一眼屏幕,马上就放下筷子。一接就是半小时,有时候是司机在电话里吼,有时候是客户在电话里骂。他从不发火,拿着电话一件一件地说,把人家说得服服帖帖。挂了电话,饭菜全凉了,他摆摆手说“热一下就行”,低头扒饭的样子,说不出哪里有些让人心疼。
一个月七千出头,加上年终奖,一年下来十万不到。在我们那个三线城市,不坏但也好不到哪去。架不住公司这几年一直在缩减成本,先是取消了餐补,然后把加班费砍了一半,去年连年终奖都克扣了一个月。周海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不痛快。那种不痛快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年累月攒下来的,压在心底,跟热水壶里的水垢似的越积越厚,倒不出来,但越来越沉。
真正压垮他的,是老赵。
老赵是他们部门的调度主管,公司元老级的人物,从公司成立就在了,干了八年。周海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赵人特别老实,属于那种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类型,对谁都客客气气,帮同事代过班、替领导背过锅,从来没半句怨言。
今年三月份,公司突然裁员。裁得特别狠,一刀切,老赵的名字赫然在列。周五通知,下周一就必须走人。干了八年的老员工,说裁就裁,没有事先沟通,没有给找工作的缓冲期,连个解释都没有。遣散费按基本工资算,八年工龄就拿了不到两万块钱。
周海说那天老赵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把自己的水杯、笔记本、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都装进了纸箱里,然后拎着纸箱站在办公室中间,对着所有人说了句“大家保重”,转身走了。没有一个人送他。不是没人想送,是领导盯着,谁也不想当下一个。
周海追到电梯口,老赵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话。
“小周,别在这公司熬了。趁年轻,早做打算。”
说完电梯门就关了。周海在电梯口站了很久,直到数字跳到一楼,他才转身回工位。
那天晚上他回来以后特别沉默。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电视里播的是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但他眼睛动都没动一下。我给丫头检查完作业、哄她睡了觉,出来看见他还那么坐着,遥控器掉在地上也没捡。我走过去捡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老赵被裁了。”
“哪个老赵?”
“我跟你说过的,我们部门的赵主管。”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干了八年吗?说裁就裁?”
“嗯。”周海把手里的烟头碾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转着,像是要把什么压碎了,“媳妇,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给人家干了一辈子,最后连个体面都没有。八年工龄就值两万,跟卖白菜一样。你干得好,人家觉得理所当然;你哪天干不动了,人家说换就换。老赵今年四十八了,老婆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大学,你说他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从来没上过班——生了丫头以后就在家全职带孩子,后来在小区物业找了个清闲活,一个月两千来块钱,勉强贴补点家用。他说的那些职场上的事,我能听明白,但不一定能体会那么深。
我只好说:“换份工作也许更好呢?”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媳妇,我不想干了。”
我当他是在发牢骚:“不想干了就换呗,树挪死人挪活。”
可他继续说:“我也想给自己干。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经营自己的日子上。”
“你说的那是当老板。咱又不是那富贵命。”
他直起身子,双手攥住沙发巾,脸上是从没有过的严肃:“谁说的?那些开超市的,不也是普通人?”
那之后,他就开始琢磨开店。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过两天就忘了。男人嘛,受了委屈总得找个出口发发牢骚,跟喝酒一个道理。但周海不是那种说说就算了的人。他这个人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轴起来跟头牛一样,他爸以前就说他“属磨盘的,推不转,但一旦转起来谁也拉不住”。
他开始每天晚上在网上看资料,看各种开超市的帖子、视频。吃完饭就往电脑前一坐,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看到半夜一两点,我叫他睡觉,他说“再看一会儿”。他拿个本子记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哪个地段的租金合适,货架从哪进货便宜,冰柜买二手的还是一手的,首批进货大概要多少钱。
有一天我凑过去看,他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是我们小区三号楼后面那个底商。那间门面之前是个房产中介,倒闭半年了,玻璃门上贴着“招租”两个字,落了一层灰。他拿荧光笔画圈,标了“小区正门”“三号楼底商”“预计日均客流”几个字,旁边还画了几个箭头,用红笔计算从小区各栋楼走过来的时间。平时叫他给孩子改个作文都磨磨蹭蹭,怎么画这些四不像的东西这么上心。
“你这还没当老板,先当起侦察兵了。”我笑话他。
他没笑,指着那张图给我算:“你看,一千八百多户,就是按两成算,每天也有三百多户过来买瓶水、买包烟。一个人消费十块钱,三千多流水,加上过路客和旁边小吃店的客流,一天保守冲两千没问题。”
数字上的事情我不好全信,但男人的眼睛我不可能看不懂。
“你算过要投多少钱吗?”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十二三万吧。”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自己也紧张了。那时候我们全部存款就十五万,是结婚七年来我俩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丫头出生那年攒了一万,我过三十岁生日那年攒了八千,他加班费攒了两千,压岁钱攒了几百。每一笔都有故事,每一笔都舍不得花。十二三万投进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这个道理我不信他不明白。
可他又抛出来一串账:“我算过了。一天卖两千,利润百分之二十,一天净赚四百,一个月一万二。咱俩现在加起来才多少?我七千你两千,一共九千。一万二比九千多多了!”
我说:“你就那么笃定一天能卖两千?”
他说:“我观察了一个月了,斜对面那个711,我看过他们收银员点钞,就没低过三千。”
我说:“人家是连锁。”
他说:“连锁贵。我卖便宜一点,社区超市靠的是回头客。”
我没再说什么。日子久了我知道,跟周海吵架的方式就两种:要么你直接认输,要么你跟他硬杠到自己认输。他的理由永远比你的齐整。
三月中旬,他正式辞了职。没有跟我商量,是办完离职手续回家才告诉我的。他大概知道跟我商量也是白商量,我肯定会劝他再想想,所以他干脆先斩后奏。那个物流公司六年的班,从那一天起成了他的历史。
他上司给他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他全程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挂掉以后头也不回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我偷偷跟过去,在卫生间门口,听见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别回头。”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他穿了一件以前的旧工装,说干活方便。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我跟去了,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烫着满头卷,穿着羽绒马甲,说话嗓门大得很,一边签合同一边嗑瓜子。周海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合同,还特意加了一条“提前解约须退还剩余租金”,那架势像是比老赵还在行。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和房东讨价还价,他后脑勺的头发一个多月没剪了,翘着几根,那背影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交了半年房租,三万块。我看着他拿出手机转账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悬了一拍,然后点了确认。那一声清脆的“叮”就像在梦里敲了个窟窿。
交完房租当天他就开始自己动手装修。拆除原来中介的隔断,推倒了一个吧台,把地砖重新铺了一遍。能自己干的绝不请人,实在干不了才叫一个木工。他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缠着创可贴接着干,回家一身的白灰,头发眉毛都是白的,跟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
丫头有一次问:“爸爸你是不是在玩沙子?”
他说:“爸爸在给你搭积木。”
“那你搭好了我去玩好不好?”
“好。”
我在旁边刷着饭锅,没说话。心说我俩的“积木”,这他妈也太贵了。可是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我再给他泼冷水,就是在他往前跑的时候绊他一跤。他娶我的时候答应过要让我过好日子,这是他兑现的方式。我不能用自己那点胆怯,把他那份心气给掐了。
那段日子家里的氛围特别微妙。我嘴上不说了,但心里悬着,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在想他那十五万花到哪里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没底,只是硬撑着不让我看出来。我们俩像两个在跷跷板上的人,都不敢动,怕一动就失衡。他害怕看见我眼里的担忧,我害怕看见他眼里的迟疑。于是我们交换着早出晚归,把所有话都压在一桌剩饭和一张便签上。
装货架那天,周海他妈来了。
我婆婆这个人,说来就来,从来不打招呼。她住在隔壁镇上,离我们家大概二十公里,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她来了也不按门铃,自己拿钥匙开门——那钥匙是她过生日时周海给的,说“妈你随时来”。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好像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门锁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她的声音:“海海呢?”
“妈,您怎么来了?”我擦了把手迎出来。
“我来看我儿子不行啊?”她已经换了拖鞋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自家种的土豆,“人呢?”
“去店里了。”
“那个超市?”
“嗯。”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把土豆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走吧,领我去看看。我儿子开超市这么大的事,我这当妈的还没看过呢。”
我只好带她去。路上她不停地问这问那——房租多少,装修花了多少,货进了没,雇人了没。我一一回答。她听着听着忽然加快了步子,本来并排走,一下走到我前面去了,我追都追不上。
到了店门口,我没法收住脚步——三号楼底商外面,卸货用的面包车挡了大半个门洞,车屁股后面堆着一摞摞没拆封的牛奶箱,几个装修剩下的水泥袋堆在墙根底下。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周海正蹲在货架前拿着螺丝刀拧隔板,背心湿了一大片。
婆婆推门就进去了。
“海海!哎哟我的海海呀!”她小跑着过去,一把拉住周海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然后眼圈就红了,“你看你瘦得!衣服都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换一件!”
周海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把自己累死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灰擦了擦,“开什么超市嘛!好好的班不上,非要折腾!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用眼睛剜了我一下。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都是你,你不拦着他。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带来的那袋土豆。店里堆满了各种建材垃圾和没组装好的货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新刷的乳胶漆气味,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膏药味道。
“妈,是我自己要开的,不关她的事。”周海帮我说话。
“你要开她不拦着,就是她的问题!”婆婆的逻辑永远是这个——她儿子做错了也是别人没管好。她转过头对着周海,声音一点没降,“我跟你说,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把房子退了,回去好好上班。你那个工作多少人想进还进不去呢,你倒好,自己扔了!”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攥着土豆袋子,勒得虎口发白,但还是没插嘴。我婆婆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把话说完,然后该干嘛干嘛。我认识她七年了,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周海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放下螺丝刀,擦了把汗,拖过来一个没拆封的饮料箱让他妈坐下,然后看着她,心平气和地说:“妈,你听我说。我辞职是想好的,不是冲动。我算了账,这超市只要一天卖两千块钱,就能赚得比我以前多。你信我一次。以前你信我的那些事,我有哪一件搞砸了?”
婆婆被他的语气镇住了。她抿了抿嘴,四下打量这间还没成型的店铺。货架只装了一半,地上铺着防潮垫,墙角堆着没拆封的货箱,纸箱上印着“方便面”“矿泉水”“薯片”之类的字。一切都乱糟糟的,空气里还有残余的胶味。可这里终归是周海自己的一张桌子。
她的怒火还没消,但语气软了一些:“钱够不够?还差多少?”
“够了,不用你操心。”周海说。
婆婆又看了我一眼:“你也上点心。别光让他一个人忙。两个人过日子,该帮衬的时候得帮衬。”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她这才站起来,又拉着周海叮嘱了好一阵才走。出了门还在门口左看右看,说我明天来给你送饺子,别老吃盒饭。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那土豆别放坏了,自己种的,好吃!”
我目送她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来。周海站在货架前,手里的螺丝刀还没放下,看着一地狼藉发愣。我知道他胃里肯定又拧巴了,他妈越是这样疼他,他越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件事干成。
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妈说的也不是全错。你确实瘦了。走吧,晚上回去我给你炖排骨。”
他笑了一下:“你刚才怎么一句话不敢说?”
“我敢说吗?你妈那个架势,我一张嘴就是她的出气筒。”
“对不住。”
“行了,”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了一半抬起头看他,“周海,你给我交个底。你有多大把握?”
他想了想,说:“七成。”
我心里默默地想:三成的失败概率,搭上全部家底。这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但我没说出来。在那种时候,说出来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把他的信心也拽垮。撑住他,也就是撑住我们俩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把开业筹备清单摊在茶几上,一项一项勾进度。我坐在旁边织毛衣,余光扫着他拧紧的眉头和时不时点头的侧脸。这男人,笨是笨了点,但把一件事掰碎了揉细了的劲头,让我想起我爸年轻时修车的样子。
睡觉前他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以为他在发愁。他回过头来,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月色打在他身后的晾衣架上,我忽然想——也许他说的那三成,也不算什么。
第二章 开门红
开业那天,是四月十六号。周海特意找人算了个日子,说是“诸事皆宜”。
早上五点他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楼下早起的鸟儿刚叫了第一声。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衣柜前换衣服,一会套上一会又脱下来,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件,最后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那是他去年公司团建时发的,平时舍不得穿,商标还没拆。他小心翼翼把商标剪下来,拿了把小梳子蘸水梳了几下头发,然后站在镜子前,举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念自己准备好的开业演讲稿。那嘴型一动一动的,像个背课文的小学生。
我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
“至于吗?”
“至于。”他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媳妇,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老板了。”
“行了老板,”我掀开被子下床,“赶紧吃饭,第一天开业别迟到。”
我们到店里的时候六点刚过。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遛弯,三三两两的,有的牵着狗,有的拎着收音机。早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海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紧张又兴奋的那种。钥匙在锁眼里戳了两下没戳进去,他骂了一声,深呼吸一口,第三下才对准。
六点五十八分,卷帘门拉起来了。周海提前在小区群里发了开业通知,还印了传单在小区门口发。传单是我帮他设计的,用美图秀秀弄的,大标题写着“新店开业,全场九折”,背景用的大红色,喜庆。他还自己加了一行字:“本店承诺:价格不比任何一家贵,服务比任何一家都好。”我说他吹牛,他说这叫立品牌。
八点不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小区的邻居——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手里夹着烟的退休大爷,还有刚下夜班的保安。大家冲着热闹来的,冲着打折来的,也有人纯粹是好奇,想知道这间倒闭了半年的中介门面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
周海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他明显紧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各位邻居,今天咱们‘海萍超市’正式开业!我是咱们小区的住户,住在八号楼,以后大家多关照!今天全场九折,消费满五十还送鸡蛋!大家里边请!”
他给我取店名的时候就在餐桌上郑重其事地写在一张A4纸上——海萍,周海的海,我这个“萍”的萍。我当时嘴上说“土死了”,偷偷地眼睛红了一圈。
几个老太太率先冲进去了,直奔鸡蛋区。鸡蛋是周海特意进的,按进价卖,一分不赚,就是为了吸引人。老太太们对这个门儿清,一个个身手矫健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很快就排起了长队。后面的奶粉区也有人翻动,再往里有看薯片和饮料的年轻人。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高兴,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这么多人,是真的想买东西,还是只是冲着开业折扣来的?等折扣没了,他们还来吗?
但周海显然顾不上想这些。他在店里跑来跑去,亲自给人家介绍商品、搬货补货。有老太太嫌某一款洗衣液太贵,他马上拆了一瓶试用装,挤在人家手上闻味道,说“阿姨这个泡沫少但洗得干净,还省水”。几个大爷想买白酒,他蹲在货架前把几款酒的产地和度数介绍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以为他卖了多少年酒了。他后背很快就湿了,浅灰色的polo衫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但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掉,眼睛里亮得发光。
生意确实好。两个收银台都忙不过来,我负责一个,另一个临时找了隔壁单元的小刘帮忙——小刘以前在超市干过,收钱找零利索得很,就是爱嚼口香糖,一边扫码一边吹泡泡。店里到处都是人,货架之间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薯片袋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有人在喊“老板这个有没有大包装的”,还有个小孩把棒棒糖架子碰倒了,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滚了一地。
到中午十二点,收银台上的金额显示,已经卖了八千多。
周海跑到收银台前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得意,不是张扬,是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笃定。好像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媳妇,”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八千!半天八千!今天一万五肯定没问题!”
“看到了看到了,”我把他的头推开,续着扫码的动作,“别杵这儿,赶紧去搬饮料,冰箱里可乐快没了。”
他嘿嘿一笑,转身就跑,精气神比吃了兴奋剂还足。
下午人少了点,但陆陆续续还是有人来。到了晚上八点关门的时候,收银台的系统显示:当天营业额,一万五千八百四十元。
周海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把POS机的对账单撕下来,用手展平,按面额分好搁在玻璃柜上。红红绿绿的一排,比他以前发工资那信封厚出老远一截。他拿计算器按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一万五千八。抛去进货成本和房租分摊,今天净利润大概有三千。”
“三千?”我有点不敢相信。
“三千。差不多。”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过来。我笑了一声,把手递给他。他使劲握了一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很热。
“媳妇,”他说,“咱成了。”
那一个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磨盘终于移开了,呼吸也轻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展。半夜里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周海翻了个身,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身上,像搭一件衣服。
第一个星期,每天营业额都在两千左右。周末更高一点,能到两千五。周海的笑容越来越多,他开始规划二楼的空间,说以后可以做社区团购。我说你先站稳再说,他说兔子还没打着就想炖汤,那也得先支锅嘛。这就是他——稍微有点起色就开始想下一步,永远不知道“见好就收”四个字怎么写。
可我心里一直有一块疙瘩没解开。跟我一起带娃的那帮妈妈里,有个叫陈敏的,以前在商场做过财务。有一次我们在菜鸟驿站碰见,她随口问了一句:“你家超市现在一个月能做多少?”
“开业第一天一万五呢,”我说,“现在稳定下来,一天两千左右。”
她点点头,过一会儿又发了条微信给我:“你注意看下毛利率。社区超市跟大卖场不一样,日化百货毛利高,但走量慢;烟是走量快,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你让周海关照自己账本。”
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去查了那台收银机上的后台报表。一看吓一跳——啤酒那一栏卖了将近四百块,毛利才三十来块;整箱牛奶之类的反倒是提价空间大,但一天也没几个人买。上周的总体毛利加一加,除以流水,百分之十五都不到。周海之前算的百分之二十,差了快五个点。
晚上我跟周海说这事,他正弓着腰往货架上堆薯片,头也没回:“刚开业嘛,等客流上来了自然会好转。你那是纸上谈兵,不看看咱们现在一天有多少回头客。”
我想说陈敏的话不是纸上谈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店里正是要劲的时候,我不忍心拿一盆冷水浇他脸上的笑。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二周,营业额开始下滑。从两千掉到一千八,再掉到一千五。有时候工作日一天还卖不到一千块钱。新鲜劲过了,那些冲着开业折扣和送鸡蛋来的大爷大妈们也渐渐不来了。小区里的人就这么点,家家户户日常消耗量就这么多,离得近这个优势,在开业热度褪去之后,忽然显得不那么够用了。
周海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少了。他不再跟我讨论二楼开团购的事,早上起来开始磨蹭,有时候坐在床边穿个袜子都能发好一阵子的呆,不是那种睡觉没睡醒的呆,是心里有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晚上摸到他枕头上,好几根掉了的头发。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炖排骨,听见隔壁卧室传来他很低沉的声音。锅铲停了一下,我走到走廊附近——他在给他哥们儿打电话。
“没,就那样。这几天不太行……不是,哪能天天跟开业一样啊。那个老赵走了以后我们部门又走了俩,都说撑不过年。我总不能等裁员名单下来再后悔吧……对,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挂了。然后是打火机啪嗒两声,阳台又亮了。我回身把排骨盛出来,默默地多给他舀了勺汤。
那天晚上睡前,我忽然翻过身对他轻声说了句。
“周海,万一这店真不赚钱,咱还能干别的。你没比别人笨,我也没比别人懒,总有路的。”
他没说话,伸出手来把我搂紧了。拇指在我肩胛骨上反复画着圈,倒像是在安慰我似的。
然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大概三点多,最清闲的时段,他妹妹来了。
小姑子叫周婷,比周海小五岁,今年二十三,长得跟周海有五分像,瘦瘦小小的,但嘴巴很厉害。她之前在一个美容院打工,嫌累辞了,在家闲了半年。她妈催她找工作催了八百遍,她都当耳旁风,往沙发上一窝就说“我再看看”。婆婆每次说起这个闺女就唉声叹气,说“这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和周海正在吃午饭——说是午饭,实际上已经快三点了。我们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马扎上,一盒素菜、半盆白饭,菜是蒜蓉炒空心菜,周海凑合扒拉几口。另一盒红烧鸡腿他推给我,说我下午还要去接孩子,费脑子,让我补补。我说你不也费脑子,他的筷子灵巧地绕过鸡腿,夹了根菜叶说“我习惯了”。
周婷推门进来,店里没人,门口挂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她穿着一件短款的牛仔外套,下面是阔腿裤,踩着小白鞋,脸上画了淡妆,看起来跟这间堆满纸箱和货架的小超市格格不入。
“哥!嫂子!”她一进门就冲过来捏周海的肩膀,“哎哟,当老板了,这肌肉练得!”
“你怎么来了?”周海放下筷子。
“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这几天不接她电话。”
“忙。”
“忙什么忙,连个打扫卫生的人都没有,你自己多累。”她眼神在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海跟前那几盆菜上,眼睛忽然就亮了,“嫂子,你们店还缺不缺人?”
我和周海对视了一眼。我发现周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美容院不用上班了?”他问。
“早辞了。”周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着,拨了拨刘海,“哥,你想啊,你请谁不是请?请我还等于请了个自己人。我帮你看着收银,帮你理货,你放心,工资你看着给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亮亮的,跟周海要开超市那天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那种踏实做事的光,是那种“这回我找到好事了”的光。可我转念又想,周海那时候不也被人觉得是“不切实际”吗?总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碰了壁,就拿同一套眼光去衡量她。
“你再想想。”我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为她腾了个小马扎。
周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周婷又拿着镜子戳周海的手臂:“哥,我也想像你一样自己打拼啊,美容院那套全靠笑脸,连底薪都给不齐。你让我来,我帮你收钱做账,绝不给你掉链子。”
周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能按时来不?早上七点开门,有时候晚上九点才关门。”
“能!我起得来!”
“工资先按小时算,后面再说。”
“行!”周婷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哥你最好了!”
“哥你最好了”这几个字,周海大概是信的。
而我,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兄妹俩的笑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倒不是小姑子来打工这件事本身有多糟糕,而是我隐约觉得,这个超市正在变成一个家庭的轴心,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卷进来。周海要当老板,婆婆要来督查,小姑子要来打工——每个人都在围着这个超市转,而我被挤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站。
可现在还不能想这些。眼门前的事就够我操心的了。
小姑子来上班后,第一个周末,店里出了一件小事。说起来不大不小,但后来回头看,那大概是一颗信号弹——告诉我和周海,隐患已经埋在了地基里。
周六下午两点多,店里人不多。我正在店后面和面点区的陈姐核对退货单,陈姐是我们后来招的,四十来岁,干净利索。忽然听见收银台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都说了,这个价格牌上写的是六块五,你怎么收我八块?”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瓶洗衣液,怒冲冲地拍着收银台。
周婷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扫码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可能,系统里就是八块,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怎么会看错?你出来自己看!”
我赶紧放下退货单走过去。往货架上一看,促销牌上写的确实是六块五,系统里扫出来却是八块。这瓶洗衣液昨天刚调的价,价格牌是周婷一早换的,但她忘了在收银系统里更新。我帮顾客按六块五结了,赔了好几句好话,又送了一包试用装,那女人才气哼哼地走了。
门一关,周婷主动蹭到我旁边,垂着眼没出声。
“没事,”我把那包试用品送完,往回走,顺嘴跟她说,“下次换价签的时候,记得顺便更新系统。”
“知道了嫂子,下次一定。”
后来我查了那天的冲销记录,她也不是光漏了这一单——同牌子的另一个规格之前也贴错了价,少收了隔壁老太太好几块钱。这看起来都是小问题,但架不住进货成本摆在那。每一笔“小钱”都直接砍在毛利上。
可当时我真没舍得骂她。她哥的脸还在那儿。
而那时我根本不会想到——几天之后,周婷会背着我跟周海,在收银台下偷偷地抹掉另一笔账,连带我们最后一个月的账本也差点被我摔在餐桌上。
不过那是后话了。
第三章 暗涌
开业一个月后,我趁丫头睡着,把账本铺在餐桌上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销售额、进货成本、房租、水电、人工、损耗,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来,标到最后一行,我的笔尖戳穿了纸背。
亏损。不多不少,将近四千块。
我算了两遍。第一遍算出来我以为是哪里记错了,翻回去一笔一笔复核,该加的都加了,该扣的都扣了,连周海上个月交班车费省下的那几十块钱都算进去了。第二遍算完,数字比第一遍还多了五十块。亏损,铁板钉钉的亏损。我愣愣地把计算器丢到一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周海缩在沙发另一头,听见我摔账本的动作,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吵了一架。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我把账本摊在他面前逼他说话,他偏不说,哑巴似的坐在那里挨我的数落。我一句接一句,他不回嘴,等我声音顶上去了他才从牙缝里挤一句:“营业额一千五还亏?你没算错吧?”
我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算。”
他没算,只是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有好一阵子没吭声,然后站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阳台的推拉门虚掩着,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他妈又打电话来问生意好不好。他没接。
我坐在床边生闷气,被子攥成一团,想不通。明明第一个月流水也不低,怎么就亏了呢?
后来在脑子里细捋每个环节,我开始发现几个源头:周海当初精心核算出来的“纯利结构”根本站不住脚——损耗比预想的大,生鲜卖不出去就只能报损,一次几十,一个月下来就是上千;他为了抢客源老打促销,买两件打八折、整箱牛奶按批发价走,这些零碎折让直接切掉了他预想中的毛利空间;而最大的“意外”来自我们自己家里的人。
周婷。
她来上班之前,我觉得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周海压力大,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有个自家人看着店,他也能腾出手干点别的。但事实证明,自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外人更麻烦。
那天傍晚我理完货款回到店里,天色刚擦黑,街对面的路灯还没亮。正好是学生放学和家长下班的交接时段,店里有一波小高峰。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周婷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手扫码,一手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老大,全是那种魔性的配乐和罐头笑声。
一个老头在收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才给他结账。找零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她也没捡,是老头自己弯腰捡起来的。
我忍着没说话。毕竟是周海的妹妹,有些话我这当嫂子的不好说得太重。
但接下来几天,我越看越堵心。
她对顾客分三六九等。年轻男的来买烟买酒,她笑得跟花似的,找零都是双手递的;老头老太太来买东西,她嘴撇到耳朵根,爱答不理。有个大爷买东西挑了半天什么也没买,她当着人家面嘟囔一句“不买东西进来转什么转”。
更过分的是,有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结完账多问了几句会员积分的事——那套积分系统也是周海自己弄的,规矩又多又杂。周婷被问烦了,直接拿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下,说了句:“这个我说不好,你问我们老板去。”
那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晚上我跟周海说这事,他正在后仓整理当天送来的方便面,满手是纸箱屑。“你跟她说说呗,”我压低嗓子,“你妹妹我管不了,你说她她总得听。”
“说什么说啊,她刚来没几天,熟悉熟悉就好了。”
“她不是刚来没几天——都快半个月了。扫码枪还不会按,昨天冲销又弄错了一单八块五。”
“那你要我怎么说?”周海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搁,“她是我妹,骂她我妈又该打电话了。”
“所以你就不管了?”
“我不是不管,我是觉得她……她会改的。”
我从后仓退出来,把塑料门帘甩得啪嗒一声。收银台没人,小票机下面压着一张被捏成团的弃票——那是顾客闹情绪退掉的几盒巧克力派,上头还粘着周婷的错签。
我终于没忍住,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婷婷,嫂子知道你年轻,不想干这行,但既然来帮忙了咱们就把事情做好,对上门的顾客和气一些,看手机的事能不能等到没人的时候再看。我措辞很克制,改了三四遍才发出去。
过了没五分钟,周海从后仓冲到收银台,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周婷的聊天截图。
“你这是在干嘛?你跟她说那些能解决问题吗?”
“解决问题?”我瞪着他,“我只是让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她那什么态度你刚刚自己没看见?”
“她刚才打电话给我妈哭得稀里哗啦,说你欺负她!”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往上升。我好声好气跟她说的,到那边就变成了“欺负”。更让我心凉的是,周海接到投诉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清楚怎么回事,而是直接来质问我。
“她的那些毛病,你看不见吗?”我压低声音,怕外面有顾客听见。
“那你可以先跟我说啊!”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哪回真跟她谈过?上回她收错钱,你一句话都没说她,还夸她反应快。周海,咱家账上每个月光这些小差错就漏了好几百,咱们现在一个月还在亏四千,亏四千啊!”
他沉默了两秒。我以为他在反省,结果他接下来那句话差点让我把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摔了。他眼睛瞟向货架一角,声音又轻又心虚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婷婷嫂子,她就是年轻嘛,谁年轻不犯错……”
“我当初说不开了你听我的吗?我当初说不让婷婷来你听我的吗?你这超市到底是开的店还是开的收容所?”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当中的被子掖得整整齐齐,没靠过一寸。
账面上一直在挣扎。
开业头一批客户沉寂之后,每天的营业额基本稳定在一千五百元上下。这个数字在我们那个小城市不算太寒碜,但架不住进货成本高,损耗多,还有房租水电人工压着。一个月毛算下来差不多四万五到五万的流水,二十个点不到的毛利,满打满算八九千的利润——扣掉房租、电费,再加上周婷的工资和损耗,刚好兜住本。没错,就是兜住,一个子儿不赚。有时候多来几个买特价鸡蛋的老太太,当月就能亏几百。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婆婆还时不时打电话问生意好不好,我都说还行。周海每次挂了电话,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个月的账其实也不全是负数。有一笔“意外之财”——社区团购。一位住在隔壁单元的老顾客在群里问能不能团南汇的水蜜桃,周海连夜联系外地供货商,自己先垫了货款订了一批。结果群里的接龙越接越长,桃子到货那天店门口排了二三十个人。当天就多收了一千三。
周海那天可兴奋了,收完货还在本子上画社区团购的拓展方案。他指着那张涂得花里胡哨的纸跟我说:“你看,咱们小区的客单价其实不低,就是买东西跑太远。以后团购搭着跟咱们日常的烟酒粮油一起卖,两个渠道互相带量。”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天的“团购收入”是我单独记在账本靠前的一页,记账的时候不自觉地把数字描了一遍。好像多一点希望,它就真能变成出路。
可好景不长。没过两周,婆婆打电话来,说周婷被她训了一顿,应该会收敛些。我不知道周婷是否真的收敛了,我只知道,她的手脚开始变快了一点——特别快。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物业的班到店里帮忙。周婷说饿,周海就让她出去买碗酸辣粉,包还搁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边。我瞥见柜子没锁,顺手拉开门——这柜子平时放找零的硬币和一些杂物,我一直觉得不该不上锁,但周海说反正就几块零钱。我往里瞄了一眼想拿橡皮筋,却看见一个装零食的塑料袋,里面塞着两包没开封的薯片和一板巧克力,不是店里的品牌——可收银台下从来没有过这个袋子。
我没说什么。等她回来,我从头到尾没提柜子的事。但我花了两天,把过去一周的进销存记录和她的排班表做了个对照。有一款进口曲奇,定价二十八块五,进货二十块整。月初进了四盒,系统里只卖出了两盒。两盒的差价加上货损,光这一项就少了将近六十块。同个星期还少了牛奶和坚果,算下来光她当班的对不上账目的损耗,就有三百多。
我想找周海谈,但我又怕。怕他觉得我盯着他妹不放。婆婆那边,就更不敢提了。最后还是得说,纸包不住火。
“你自己看吧。”我把一周的排班表和进货单推到他面前,不同颜色的圈画得清清楚楚。他低着脑袋看了一遍,又翻过来对比日期,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很久没说话。桌上的方便面汤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
“我……我问她。”他说。
“你别问了,让她回吧。”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周海没有马上答应。但他也没说“你冤枉她”。他只是默默地把单据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用那双进货搬货磨得全是茧子的手撑着收银台的玻璃板,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没接腔。因为屋子另一边,我们真正的对头,那个在我对账时不断被圈出的名字,正在灯火通明处张狂地扩张。
街对面的老陈,开了一家比我们大一倍的超市。
这件事周海比我知道得晚。老陈的门面原来是个卖瓷砖的,关了大半年,忽然有一天开始叮叮当当装修,从工程队进场到拉横幅“盛大开业”,大概只用了二十天。装修期间周海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回来跟我说“人家铺的地砖比咱好”“人家的灯箱是LED的”。我没接他的话茬,心里却在想,他妈的,又一个来抢饭吃的。
老陈的超市比我们大一倍,货品全得多,有生鲜、冻品、日用百货,还专门辟了一个进口食品区。开业促销那天更狠,鸡蛋比我们便宜三毛一斤,酱油买一送一,大米满五十减十块。我们小区的大爷大妈们疯了一样往对面跑,我们店门口一下子冷清下来,就那么一瞬间,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上了。
那天周海站在门口,看着对面乌泱乌泱的人,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是一种被人一拳打在胃上还没来得及弯腰的那种茫然。
我们的营业额直降三成。天气热了以后会好一点——饮料和冰棍走得快,加上原先的团购群累积了一些回头客,慢慢地又爬回到一千五上下。但也就困在那里了,一千五。每天打开系统,那个数字像被钉子钉在地板上,怎么推都推不动。
有一天晚上,我看着电视里播我们本地的商业新闻,正好讲到一个词——零和博弈。说同一个市场里的消费力就这么多,你多挣一块,别人就少挣一块。老陈抢走的不是一块,是整整几块的利润空间。
我开始失眠。
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能听见隔壁货架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周海偶尔翻身踢到床脚的声音。我知道他也没睡,但我们谁都不说话。我们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刚结婚的时候,关灯了他还会伸手摸我的脸,现在他的手只碰进货单和扫码枪。
周三上午,一个常来买鸡蛋的老太太忽然放下篮子说:“对面那个新店真黑心,今天豆角涨到三块八了,你们家卖多少?”
我差点忘了告诉她价格。等她走了,我站在磅秤旁,发了很久的呆。
机会往往就藏在抱怨声里。那天晚上,我跟周海在里屋盘坐在地上整理进货单,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不跟他比价格了,行不?比服务。”我抬起头看他。他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扔,眼角浮出好久不见的精光。
从那天起,周海开始用微信群做预售。头天晚上大家在群里下单,第二天他去批发市场采购,按预订单走量,少了中间损耗,价格反而能做到比对面更低。他还搞了个送货上门的服务——小区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买米买油买大桶水,不管多少都送到门口。一开始是他自己跑,后来实在忙不过来,我也帮着跑。再后来,他找了两个退伍待业的小伙子当骑手,按单结算。老人们可高兴了,说“小周比儿子还顶用”。有两个大爷每次收到货都给他塞瓜子糖果,他不好意思不要,兜里总是鼓鼓囊囊的。
给老人们送货的同时,他也顺带记录了他们的慢性病用药周期——一个老太太家里该补钙片了,一个独居退休教师每周要两提卷纸。这些事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当年背物流调度表还用心。
有一天傍晚,丫头也跟着我送货。送完货推着空手推车往回走,丫头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爸爸是不是很厉害?刘奶奶说爸爸是小区里最好的人。”我愣了一下,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身上有股草莓橡皮的香味,是课间跟同桌换的。
“对,爸爸很厉害。”我说。眼眶有点湿,还好路灯不亮。
那段时间,我们和一些常客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老李是退休医生,每次来买药都跟周海聊几句。他还在店里帮我量了一次血压。王珂是旁边小区的健身教练,来买鸡蛋和牛奶的时候经常跟周海讨论怎么用蛋白质补剂替代零食。住在我们楼上的张婶卖菜,下午收摊会过来借个塑料袋、顺瓶水,后来她直接把她没卖完的蔬菜放我们寄卖,按比例分成。他们来了也不一定消费,有时候就站在门口碰个面,聊两句天气,聊两句水电费。但正是这些来来往往的面孔,一点一点帮我们把招牌又立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每日营业额还是在一千五左右徘徊。不是他们买得少,是新增的客户还填不上老陈开业时带走的那一大块缺口。
真正的转机,藏在我们最想不到的那个转折点——它并非来自对面超市的竞争失利,而是来自对面超市的内部。而这段故事,要从王珂那天晚上在群里转发的一条消息开始说起。
第四章 对手的秘密
那个转折点,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快到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以前总觉得生活里到处都是琐碎的鸡毛蒜皮,可当鸡毛蒜皮堆成一把剑的时候,也能把人捅得挺疼。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这个顾客群平时挺安静的,除了周海每天发预售链接、发天气预报提醒大家出门带伞,剩下的就是街坊邻居互相问问“谁家孩子校服多一套”“楼下谁的车没关窗”。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砍价链接,周婷还会带头起哄让人家发红包。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我正坐在沙发上给丫头检查作业。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王珂发的。王珂就是那个健身教练,人高马大的,但做事特别细心,帮我们组织过好几次社区团购接龙。他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老陈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有没有人知道内幕?”
我点开截图一看,是老陈店里一个员工的吐槽。大意是:工资拖了一个月没发,老板天天说“下周一定”,下周完了又下周,连个准信都没有。下面好几条评论,有同情的,有帮忙出主意的,还有几个疑似老陈店里其他员工的人在附和,说“我们这也是”“原来不只我一个人”。
周海从后仓探出头来:“你看啥呢?”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后面越看越慢,最后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坐在小马扎上愣了好几秒。
“这要是真的……”他说了半句,没说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占了便宜的高兴,是那种在绝路上忽然看见了岔路口的亮。
我问过他,竞争对手出问题你不高兴?他说他不是高兴,他只是觉得公平了。“我们一单一单地送米送油,他一挂横幅就把人全拉走了,这本来就不公平。”
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老天爷大概确实长了一只眼。不过这只眼开得有点慢,让我们多熬了好几个月。
第二天,周海就开始留意对面的动静。他不是一个会幸灾乐祸的人,但关乎自家生意,他也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了。他有个朋友的朋友在老陈店里做理货员,姓孙,四十来岁,以前在批发市场干活的时候跟周海打过几次照面。周海翻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他,约出来吃了顿烧烤。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丫头睡了,我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点全没进去。他把打包回来的一盒烤串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我这才注意到他少有的沉默——他没跟我提“老孙说可以搞点香烟批发”,也没翻他的进货本。杯子搁到桌面的时候磕出很脆的一声。
“怎么样?”
他坐下来,端起水杯又放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虎口。
“老孙说,老陈的资金链可能断了。”
“资金链?”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隔墙有耳,“老孙说供应商的款拖了快三个月没结,现在好几家已经断货了,生鲜供应商是最先停的,然后是日化,再后来连饮料和零食都开始缺品。员工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都没发,有两个老员工上周辞职了,新招的人干不了活,店里乱成一锅粥。”
“三个月没结货款?那他货架上卖什么?”
“面子货呗,撑场面用的畅销品还有,品牌方绑定的没办法。但很多长尾商品早就空了。冰柜里的冻品撤了一大半,面包架也空了,进口食品区那些贵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换上了便宜的散装饼干预估着卖。”周海捏了捏眉心,“老孙说他现在天天在店里干的事就是编理由——供应商来了说老板不在,顾客问为什么缺货说物流堵了,员工问工资说下周一定。”
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老陈那边的店门每天也照样开着,卷帘门拉上去,招牌灯亮到半夜,顾客进进出出的。外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可谁能想到,那些进出的顾客里,有一半是进去看了一眼缺货又出来的。
“所以说,他的营业额高是假的?”
“也不能说全假,”周海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客流确实比我们大,门面位置好,装修也气派。但他的成本太高了——房租是我们的两倍多,装修据说贷了不少,光那个LED灯箱广告牌每月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当初开业那套价格战,鸡蛋比进价亏三毛、大米亏五毛,全是往里砸钱。他想的是先把客流抢过来,把我们拖死,然后他慢慢涨价回本。”
“可他没把我们拖死。”我轻声说。
“对,”周海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头像两团烧得很稳的炭,“我们扛住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掉进冰窟窿里,你拼了命往上爬,手脚并用,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你回头一看,对手没爬上来。你说不上高兴,因为你差点也上不来了。但你说不上难过,因为他当初是把你推下去的那一个。
七月初,老陈那边的情况急转直下。先是熟食区停了——那是他店里人流最大的区域,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卤菜一撤,每天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客流。接着是供应商的车子不再按时出现在后仓门口。有一天早上我路过对面,看见两个货车司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大意是说“不给钱还想让老子卸货,门都没有”,老陈在旁边陪着笑脸,递烟的手都在抖。
然后就是员工批量离职。老孙也走了,辞职那天还特意到我们店里来打了个招呼。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冲周海招了招手,说“小周,你这儿挺好的,踏实”。周海追出去给他塞了张名片,说“孙哥,以后有需要随时过来”。老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海萍超市”四个字,点了点头,攥在手心里走了。
老陈在群里发公告说“内部调整,暂停营业三天”。三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半个月。他的卷帘门偶尔会拉起来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搬东西——不是搬进来,是搬出去。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灯也灭了一半,那个巨大的LED招牌某一天开始就没再亮过。再后来,卷帘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白纸黑字,A4纸打的。我下班路过特意多看了两眼,发现“转让”下面多了一行别人的字迹,是拿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骗子,欠钱不还”。
小区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陈借了高利贷,有人说是被合伙人坑了,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想搞快钱,赚一把就跑,没想到把自己套进去了。我不关心这些。我只知道,我们熬过来了。
那段时间,我和周海很少提老陈的名字。不是刻意回避,是没那个必要。我们该干嘛干嘛,而且比之前更有劲了。
因为对面关门以后,很多老顾客重新回到了我们这边。一开始他们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当初被老陈的低价吸引走了,现在又回来买东西,难免会尴尬。但周海从来不提这茬,谁来了都笑脸相迎,该打折打折,该送货送货。我听到他跟隔壁张婶在门口闲聊,张婶说“对门关了怪可惜的”,周海说“不可惜,各凭本事嘛”。说完还补了句:“张婶,咱们今天刚到的新鲜玉米,甜的,要不要给你孙子带两根?”他语气里没有一丝得意,连张婶回去都跟街坊们嘀咕“小周是真厚道”。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店。周海从外面送货回来,一身汗,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腿上被共享单车的脚蹬子蹭了一道黑印子。他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街对面的铺子黑漆漆的,之前的LED招牌拆了,剩下几截裸露的电线垂在门头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说,”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对面,“要是老陈没倒,咱们现在会是啥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白日里柏油路面残余的热气。街对面人行道上一个阿姨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去,狗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翘起腿尿了一泡尿,又继续往前走。
“大概还在水里泡着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弹掉烟灰,站起来拍拍裤子。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跟刚才聊闲天的语气完全不搭。
“老陈的事,不是我搞的。他自己没扛住。但咱们得问自己一句——他怎么就没扛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收银台后面,周婷又像往常那样趴着,脸埋在胳膊里,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周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
第五章 转机
那天晚上周海主动跟我说:“媳妇,这段时间对不住你。”
我们刚把丫头哄睡了,留了一盏小夜灯,银白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态像个认错的小学生。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听他接着说下去。
“这个店是我非要开的,钱是我拍板的,人也是我招的。结果出了问题,我不该把火都撒在你身上。你管账管得对,防着婷婷也没错。要不是你每个月把账捋一遍,这店可能跟老陈一样早倒了。”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端着水杯看着他。周海是个不太会说软话的人,结婚这么多年,他道歉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说的时候都特别别扭,像好几天没上油的齿轮硬转。但你知道他不是敷衍你——他眼珠子会转得很慢,手会不自觉地搓自己的指腹,那种认真劲,装不出来。
“周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直截了当。
“让她回老家吧。”
“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明天收拾东西。”他往后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直直地望了一会儿,“我跟我妈也打了电话。我说——妈,你要是再护着她,她这辈子就废了。我妈半天没说话,后来把电话挂了。过了半个小时又打回来,说她明天过来送婷婷。”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身子微微歪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他身上的气味很熟悉——洗衣液、烟草、还有白天搬货时留在衣服上的那种纸箱味。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窗外有汽车经过,灯光从窗帘上扫过去,亮一下又灭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媳妇,我有时候想,咱家这店就像一艘破船,我把你拽上船,却一直没给你一支好桨。”
“你现在不是给了吗?”我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周老板,你今天发了几袋米?”
“三袋,”他一骨碌坐起来,比了个“三”,脸上又浮出那种累了一天但还没垮掉的笑,“外加一箱油。张姐家的儿子摔伤了腿,他老伴一个人搬不动,我顺便给她送上去的。”
“那你明天继续发。咱们这船别的不比别人强,但桨多,一人一把,谁也别想漏。”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脑袋按在他胸口上,手心还带着白天清货时碰到的洗洁精味道。
第二天婆婆来了。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我和周海正在往店里搬货。天气热得早,才十点多太阳已经白花花的了,柏油路面上能看见热气在升腾。婆婆打着遮阳伞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戴着墨镜,远远一看还挺有派头。
她一进门,周婷就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喊了声“妈”,声音怯怯的。婆婆没理她,先走到货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她拿起一瓶酱油翻过来看生产日期,又拿起一包挂面捏了捏,把每个货架都摸了一遍,像检查卫生似的。
“妈,你喝水。”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喝。”还是那么干脆。
她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面,站住了。周婷垂着头不敢看她,手里攥着一个已经扫完码的薯片袋子,攥得哗啦啦响。
“婷婷,你哥是怎么苦的,你看见了吧?”婆婆把墨镜摘下来,搁在收银台上,手指敲了两下玻璃面板,“当初他搞这个店,我骂了他多少回。他自己刷墙把自己刷成个灰猴,你见过没?你见没见过?他搬货搬到腰椎疼,贴着膏药还在搬,你问过一句没?”
周婷不出声,眼眶已经红了。
婆婆又把目光转向周海,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怪,像是要把之前拦不住的事一起算总账:“你也是的,带妹妹不能光给饭吃。她偷懒要看手机,你提醒过她没有?她收错钱你骂过没有?你不教,她还当这是在家过暑假呢。”
周海站在旁边,低着头挨训,两只手交叉在前面,手指上还有几道早上搬货被尼龙绳勒出来的红印。他那姿态跟小时候被他妈训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顶嘴,不解释,就那么站着听。
婆婆说完,停顿了一下。窗外的光线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我。我被那目光钉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
“老三媳妇。”
“嗯。”我都快忘了她冷不丁叫我全名的习惯。
“以后店里的事,该说你直接说。婷婷不听话让她来找我,”她把嗓门收小了一点,却更沉了,“以前我在背后念叨你,是我不对。我看你这几个月里里外外地跑,比我儿子经得住事。”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使劲绷着才没有当场掉眼泪。这个婆婆,自打我嫁过来就从来没夸过我一句。头两年嫌我做饭不合她儿子口味,说“炒菜油放太多”;中间几年嫌我带丫头的方式不对,说“你那样惯以后没法管”;后来嫌我不拦着周海辞职,说“一个女的连男人都管不住”。现在她说“你比儿子经得住事”,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能说出来的最高的评价了。
我低着头把抹布叠好放回水盆边上,“妈,我送送婷婷。”
“不用送,”婆婆摆了摆手,“她自己能走。到了车站我让她给你发消息报个平安。以后逢年过节回来,让她先来店里帮忙,不收工钱,算实习。”
周婷被她妈拽着胳膊拉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让我说不上来——不是怨恨,也不是委屈,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没干什么好事,只是从小到大没人这么正式地指出过她的问题,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婆媳两个拉拉扯扯地走远了。过了拐角,那只打了一路的遮阳伞忽然偏了一下——是婆婆怕晒着她闺女,把伞往周婷那边斜了一些。周婷的影子马上矮了几寸,乖乖缩进她妈的伞沿底下。
周婷走了,他妈妈也回去了。店还是这个店,人少了些,但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周婷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店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不是她不干活的问题,是那种你不放心的感觉。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你得拿一只眼睛盯着她,生怕她多找几块零钱或者认错货码。现在她不在了,我和周海分工明确,他管进货、搬货、送货,我管收银、理货、对账。我接班的第三天,把之前周婷没弄明白的会员积分系统全部理顺了,还加了个标签——“老年人优先结账通道”。没什么高科技,就是一张贴纸贴在收银台上。但效果立竿见影,好几个以前被周婷气得再也不来的大爷大妈又回来了,王大爷进门就举着拐杖说“换人了?”
到了七月中下旬,天气热得柏油路面都发软,店里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个旺季。
起因其实挺简单的——周海在群里搞了一个“冰棍批发”的活动。往年夏天我们都是卖零售的,冰棍塞满冰柜,谁来买一根算一根,赚个仨瓜俩枣,还经常因为温度问题坏掉一些。今年周海换了个思路,直接按批发的价格卖,一箱起售,价格比街角的冷饮批发部还便宜五毛。顾客提前一天在群里下单,第二天上午统一配送,一次买一箱的还送保温袋。
这个主意一开始我不看好。我说你卖一箱才赚几个钱,还不够配送的人力和车费。他说你先别急,咱们试试。他连夜在群里发消息,把价格表配了图晒出去——每款冰棍标价旁边画了个红圈,写上比对面便宜多少。图片上的价格是丫头趴在地板上拿彩色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但特别醒目。
结果试了第一天,群里接龙排了将近四十箱。我算了一个数——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间,我亲眼看见有配送小哥把保温袋分四趟送去隔壁小区,每个袋子收回来都是空的,还顺带接受了下单。周海临时找了王珂的弟弟当兼职配送员,他在大学读物流,暑假回来正愁没事干,骑共享单车一箱一箱地送,送完回来还帮忙搬啤酒,满头大汗但笑得挺开心。
连着做了五天,整条街的小孩都跑来我们店门口蹲着了。他们不是来买冰棍的,是来蹭冷气的——我让周海在门口放了几个小凳子,小孩们在那坐着吃冰棍,叽叽喳喳地聊天,有时候还帮我赶跑门口发小广告的人。家长们来接孩子,顺便买点酱油醋,一进门就看见满墙的冰棍预售名单、老人优先通道的贴纸和今天特价的蔬菜堆头。
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但我心里踏实。每天下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记账,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往上涨——一千六、一千八、两千一、两千五。最高的一天,周海送完最后一袋米,把配送单铺在收银台上,埋头按计算器。我看到他按了半天,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子。
“多少?”我问。
“两千八。”他压低了嗓子,自己都不敢信。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系统流水加上团购外送,还有王珂带过来的健身俱乐部那帮人成箱成箱买蛋白棒的单子,全部加在一起,两千八百四十三块。我把纸放下,看着周海。他靠在收银台上,胳膊肘撑着台面,整个人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咋样?”他问我。
“不咋样,”我板着脸忍了一秒,“以后纸上的字写大点,我老花。”
他哈哈大笑,笑得特别大声,把门口正在吃冰棍的小孩都惊着了。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晚霞特别漂亮,从店门口望出去,半边天都是粉红色的。我正蹲在货架最底层补调味品,拿着抹布擦酱油瓶子底的老垢。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常来取牛奶的大学生,头也没抬。脚步声走进来了,走得挺慢,到我面前停下了。
“那个……你们老板在吗?”
我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是老陈。
他瘦了一大圈,跟我记忆里那个穿着polo衫、抻着脖子指挥员工摆货的超市老板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泛黄,袖子卷到手腕上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饮料。他的鬓角白了好多,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有什么事吗?”我站起来,抹布不知不觉捏紧了。
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我来……我来把之前的账清一下。我店里那些货款还没结完,但之前在你家赊过两回饮料,我一直记着没忘。”
我从收银台的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几个月前的一页,上面确实有老陈的名字,后面跟着两笔记录:五月初,脉动两瓶,十二块,未付;五月下旬,可乐一提,二十八块,未付。加起来四十块钱。那是他店里断货的时候临时来我们这边买去应急的,当时他说“回头给你”,后来就没了下文。我以为这四十块钱早就打了水漂,也没打算要了。
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二十的票子,放在收银台上。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四十块。不好意思欠了这么久。”
周海听见动静从后仓走出来,手里还搬着一箱矿泉水。他看见老陈的时候愣了一下,把水放下,走了过来。
“老陈,你这……”
“没事没事,就是来还个钱。”老陈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的目光四下扫了扫超市——货架上摆得满满登登的,冰柜里码得整整齐齐,门口的小孩还在含着冰棍打闹,门梁上贴着自己手写的“送货上门”海报。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眼神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的店不错,”他说,“比我的强。”
“老陈,”周海刚要说什么,被老陈打断了。
“你们忙吧,我先走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海一眼,“小周,我开那个店,从第一天方向就错了。我以为大就是强,多就是好,把钱全砸在场面上了。你们……”
他扫了一眼店里井井有条的货架和门口小凳子上那群唠嗑的邻居,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个,比我做的踏实。”
说完他推门走了。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像是一个很轻的句号。
周海追出去叫住他,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后来我问周海,他说他只是问了一句——“老陈,你要是还想干,我这后仓缺一个理货的。”老陈没接,只是摇摇头,笑了一下,往公交车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那张四十块钱的钞票发呆。我跟周海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一步踩空就变成这样了。”
周海靠在货架边上,把卷帘门锁好后又插了一遍保险栓。他用遥控器把外面的招牌灯关掉,店门口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路灯在玻璃上反射出的橘光。他说:“他还会再来。他离这条街不远。”
“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的不光是还那四十块钱,”周海抬头看招牌,声音很平静,“他是来看看,一个比他小的店凭什么撑到了现在。”
第六章 扎根
老陈还钱之后没几天,周海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关了店,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长时间。面前摆着一个新拆封的笔记本。他时而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时而往本子上誊抄,偶尔停下来,在空白的地方画两道横线,像个在算习题的学生。
“媳妇,我打算重新弄一下店里的分区。”
“什么分区?”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画了个店面的平面图——他画的图一直都丑,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很仔细。进门右手边是“社区好物推荐区”,专门放团购爆款和张婶寄卖的蔬菜;往里走是“老年关爱角”,放大米、食用油、老年奶粉和放大镜——他自己加上去的,说老太太们看配料表费劲;收银台边上多加了一排挂钩,挂的是雨伞、购物袋和几份当天的晚报。他还专门腾了一个柜子,放失物招领和共享工具——打气筒、卷尺、老虎钳,谁家急用就来借,留个名字就行。
“这些都不怎么赚钱。”我指着那些标注。
“是不赚钱,但能让人来了就想多待一会儿。”他说,“咱们比不了大超市,但咱们可以比他们更懂这个小区的日子。谁家水龙头坏了要借扳手,谁家老人需要帮忙拎东西——这些事他们做不了,咱们能做。”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想通这一点的。也许是王珂跟他聊过社区运营的逻辑,也许是他自己给老人送了那么多次米面粮油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准备花多少钱?”我问。
“不用多少钱。就换个货架位置,加上几样工具。加一块不够两天的营业额,还抵不上上个月婷婷损耗的那几盒曲奇。”
我把账本合上了。
“行。”
重新布置花了两天的功夫。那两天正好是周末,王珂带着几个健身的学员来帮忙,搬货架、刷墙面、重新贴价格标签。其中一个学员自己就是做设计的,拿笔记本电脑画了套新标识,把常规商品和会员特价区分成两种颜色,字号放得特别大,“连我这种老花眼都能看清”——张婶隔天来买菜的时候戴着老花镜在货架前歪着脑袋说。
那个周末,一群大老爷们把店里折腾得尘土飞扬,把在门口歇脚的大爷大妈们看得笑个不停。李大爷拄着拐杖指挥他们——“左边那箱水往右挪一点!”“那个奶粉柜子再高点,弯腰太费劲!”架势比包工头还足。
新布局一出来,店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就是个买东西的地方,现在更像一个社区的落脚点。老头老太太们买完东西不急着走,坐在门口周海专门放的那几把塑料凳子上聊天、择菜、挑豆子,给刚下班的年轻人指指点点。李大爷天天下午准时来报到,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来,跟每一个来买烟的人打招呼。有一天他偷偷跟我说,他已经把我们店写进他的遗嘱里了——遗产分配的见证人需要两个固定地点,他把我们家和社区医院写在一起。
“李大爷,您别乱说。”
“谁乱说了?你们小周比社区医院的小护士靠谱多了。”他擤擤鼻子,把一张写满电话的纸条递给我,“喏,这是我儿子的号码,万一我哪天在你店门口有个好歹,打这个。”
我接过纸条,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变化是慢慢来的,但是能看见。
以前顾客来了就是买东西,买完就走,跟ATM机差不多。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会站在货架前跟周海聊几句——哪家的大米好吃,哪种洗衣液不伤手,什么牌子的酱油氨基酸态氮含量高。周海以前哪懂这些,都是被大爷大妈们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他学会了区分陈醋和香醋,学会了怎么挑西瓜,学会了哪种奶粉适合血糖高的老人。他把这些知识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碰上不太熟的老年顾客,翻出来现学现卖。
而在居民口口相传的那些琐事里,周海又挖出了另一个门路——老年人的用药周期。他通过闲聊记下谁家需要定期补钙片,谁家每隔几周要用完一瓶关节药。他不卖药,但他记住了每个老人的购买习惯,提前备好他们常用的保健品,甚至会在换季的时候主动提醒——“王阿姨,这两天降温了,上次您说的腿疼毛病注意一下。”这些话不是套路,是他从小到大跟他妈相处学来的。
这些变化太碎了,碎到每天都在上演,你要是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但数字骗不了人——从八月下旬开始,每天的营业额稳定在两千往上。不是波动,是稳定。工作日两千出头,周末能到两千五,碰到团购活动能冲到两千八甚至三千。我和周海算了一笔账,扣除所有成本,八月的净利润头一次破了一万块。
那天晚上算完账,周海把计算器清零了一遍,重新加了两次才信。他趴在收银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我以为他在笑,凑近了才发现他在哭——没声音的那种哭,只有肩膀在抖,像个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的弹簧忽然松开了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去后仓搬货了。
过了一会儿后仓传来他一嗓子:“媳妇,这个月给你买个新手机!你那个屏幕都碎半年了!”
“买个屁!先把货架边上的塑料凳换一换,李大爷说那凳子腿晃了!”我吼回去。
他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紧巴巴的,但有奔头。这两个月我们不但开始盈利,还把之前亏的那几个月补回来不少。我每个月月初把账本拿出来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着那个亏损的数字越缩越小,最后在八月那栏划了个红圈,旁边写上“+10800”。
第二个转变来得有点意外。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阳光还很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反光。我在收银台前整理货架,门口的感应器“叮咚”一声,抬头一看——是老陈。
他这次穿得比上次整齐多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短袖,胡子刮了,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没拎塑料袋,也没拿钱包,就那么站在门口。他身后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
“小周在吗?”他问。
“在后仓。周海!有人找!”我喊了一嗓子。
周海从后仓出来,看见老陈,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老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收银台前面,脊背比上次直了许多。他搓了搓手,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很干脆。
“周老板,我今天是来问问你们还招不招人。不是帮忙,是应聘。”
周海愣了一拍,然后下意识扫了我一眼。我正想暗暗使个眼色让他自己做主,他居然又把目光甩给我——这个“求老婆发话”的微表情压根没逃过老陈的眼睛。
老陈笑了一下,替我解了围:“弟妹,我是认真的。这几个月我看明白了,你们两口子做事踏实,我服气。我以前看不起小生意,觉得要大干快上,结果摔了个大跟头。现在我想从头来,从最基础的干起。搬货理货送货,都行。”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身份证,双手放在柜台上。“我最近跑外卖有些日子,时间倒灵活,但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交接班的人都没有。我想搭个伴。”
“一个月开多少?”周海回过神来了。
“你看着给,按行情来就行。”
周海看了看我。这个眼神我懂——不是推卸,是那种“咱家有账本你做主”的习惯。
我点了点头。
“行,那你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面谈。”
老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周海也伸出了手。两个在生意场上当过对手、彼此耗过大半年的男人,像刚见面的伙伴那样握了一下手。老陈的手指粗短结实,握手的时候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大概是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压进掌心里。
老陈来上班后的表现,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每天准时到,有时候比周海还早。干活卖力,从不偷懒,搬货、理货、送货,什么都干。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搬两箱啤酒,以前店里搬不动的大件全靠周海一个人扛,现在有老陈搭把手,轻松多了。他话不多,但干活特别仔细,会把每样商品的生产日期检查一遍,近期的摆在外面,远期的放在里面,比周婷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后仓整理货品,动作麻利,额头上全是汗,但是他一声不吭,像个在赎罪的人。有一次我在后仓门口整理周转筐,听见他一边码饮料一边自言自语地念着货号,嘴皮子动得飞快,像在学校里背书的学生。我悄悄退回去,没打扰他。
他对顾客的态度也好。有一回,一个脾气特别臭的老头来买烟,换了三次牌子都不满意。老陈不恼,把柜台里的烟一盒一盒拿出来介绍,最后老头买了最便宜的那种走了。老陈把那几盒翻过的烟重新摆好,脸上一丝不高兴的表情都没有。我忍不住说了句:“你脾气真好。”他把新来的牛奶箱推上货架,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以前我自己当老板,对谁都没耐心。总觉得顾客麻烦,供应商难缠,员工偷懒。现在从头再来,才明白错全在自己身上。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吧。”他说完就去接着上货了。
但老陈带来的,不只是力气和态度。
真正让我和周海兴奋起来的,是他那本拍纸簿。
他跑外卖那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东西——哪条路近、哪个小区入住率高、哪个时间段哪几栋楼点零食饮料的多,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社区热力图,用红蓝圆珠笔标得密密麻麻。他把那本拍纸簿的边角都翻卷了,递给我们那天,本子从中间哗地散出来三张用透明胶带补过的纸。他说这些数据以前是给自己抢单用的,现在可以帮我们优化送货路线。他建议我们把配送范围从一公里扩大到一点五公里,辐射旁边两个老小区和一个创业园区,单量至少能涨三成。
周海那天晚上跟老陈拍板——试运行一周,由老陈牵头,王珂也在健身群帮忙吆喝。第一天跑了十来单,第二天翻倍,到第五天的时候,一天稳定的外送单量已经超过了店里高峰时段的客单数。周海迅速补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和两个保温箱,老陈把自己的外卖经验全部用上了,配送时间缩到十八分钟以内。我们在系统里加了个“满三十免配送”的选项,条件是让他们顺路拍张门牌号方便统计复购率。结果这个动作意外地好用——很多以前只看不买的路人,通过复购数据被识别出来,成了稳定团购顾客。
李大爷有句话说得特别准。他每天下午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老陈骑着电动车一趟一趟地送货,有一次特别感慨地说:“小周啊,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开超市。”
“那是什么?”周海问他。
“是你敢用对头。一般人,记一辈子仇。你不记。”
周海笑了笑,没吱声。他蹲在门口整理空饮料箱,把易拉罐踩扁了放进回收袋里。我在收银台后面听着,心里想——李大爷说得对,但不全对。周海不是不记仇,他只是把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他明白老陈的价值,也明白自己的底线。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得比谁都准。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大家子”的格局,最后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一次扩容。
第七章 一家人一条心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我正蹲在收银台后面的柜子前翻账本,盘点这个月的团购回款。忽然手机在台面上嗡嗡地震起来,屏幕朝下扣着,震得收银台的玻璃板跟着一起抖。
我拿起来一看——婆婆。
自从上次她来送走周婷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她不再隔三差五打电话查岗,偶尔打电话来也是客客气气的,有时候还问我想吃什么她给带。但每次看见她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来,我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绷一下神经——毕竟那种“一开口就是质问”的日子过去也没多久。
我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不是婆婆的声音,是邻居张姨的嗓门,又尖又急:“海媳妇!你婆婆摔倒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从收银椅上弹起来,膝盖碰在抽屉角上,疼得我嘶了一口气但没顾上揉。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摔的?”
“今儿早上!去买菜的时候踩到菜市场门口的烂菜叶滑倒了,股骨颈骨折!我刚在医院安顿好她,她不让告诉你们,说你们店里忙……”
我挂了电话,冲着后仓喊了一声:“周海!”
他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紧张,大概是我嗓子的声音太不对了。
“你妈摔了,在医院。”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走廊的灯管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病房里三张床,婆婆躺在靠窗的那张,腿上打着石膏,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店里的时候又老了许多。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头发比我上次见她又多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扎着点滴,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轻轻走到床前,把保温杯倒满了温水,往里头放了根吸管。杯底磕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大概吵着她了,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是我,又看见了站在床尾的周海。
“你们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还带着几分不耐烦,“谁让你们来的?店里不用人看?”
“妈,你都这样了还管店里?”周海眼眶红了。
“我这样怎么了?我摔的是腿又不是脑子。店里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这个当老板的跑医院来坐着干嘛?给我守灵?我还没死呢!”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隔壁床的老太太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妈,店里有老陈呢,你别操心这个。”我坐到床边,伸手理了理她散开的头发。她的头发很细很软,跟周海的一模一样。我问:“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她别开脸,嘴硬着,但眼角那滴东西出卖了她。在惨白的灯光下,那道泪痕亮得扎眼。
我让周海先去接丫头,自己留下来陪床。
夜里,婆婆忽然醒了。护士来量过一轮血压,走廊里总算彻底安静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没那么凶,也没那么硬。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很柔和,像一张揉皱了又被铺平的旧布。
“老三媳妇。”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婆婆特别难伺候?”
我愣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故意拖长了音,“您什么时候把店门口的杨梅核扫过一回,我就改口夸您。”
她别开脸往枕头上蹭了一下,鼻孔里一声轻哼。但嘴角分明没忍住——弯了。
“我以前确实看不惯你。总觉得你没心眼儿。后来才发现,没心眼的那个是我。周海辞职开超市的时候,我把账算在你头上。你也不吭声,也不跟我吵。我还以为你心虚。后来才知道,你是舍不得跟他吵,怕他心里那点劲灭了。”
“妈,以前的事别说了。”
“不说憋着啊?憋了几个月了。”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少见地闪过一丝正经,“我看到你天天帮他理货,自己在收银台外面站到半夜,不比我年轻时候差。有一天我在公交站等车,听见小区几个买菜的在说你——说你为了那群舞伴去跟人砍价,又说你记挂着独居的老人的用药。我那天回去哭了一宿。我这辈子都不认错,但我得认你这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我把周婷惯坏了。小时候家里穷,她哥什么都让着她。后来她爸走了,我更觉得亏欠她,什么都舍不得让她干。结果惯成那样。从小到大,我没纠正她,那天在店里,你说的话才是她该听的。”
“妈——”
“别打岔,让我说完。以后婷婷来店里,你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她要是再犯浑,你直接找我,我骂她。”她停了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老了,管不动了。这家以后得靠你和周海撑。”
我的眼眶也潮了。但我使劲把眼泪憋回去了。这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她不喜欢看到别人在她面前哭。
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推着她,她看到老陈在店里忙前忙后,忽然示意我停下。
“那个就是我哥在电话里说的——对面那个老板?”她歪了歪头,话风一转,“把他叫过来。”
老陈被她审了三分钟,从家庭住址到以前的生意失败到现在的岗位职责全部问了一遍。末了婆婆指着老陈说:“你以前欺负我儿子,我在医院就骂过你祖宗八辈了。现在既然是自己人,你给我好好干。”
老陈直点头,额头上都冒汗了。
“是是是,阿姨您放心。”
婆婆满意了,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那手劲把老陈的袖口都攥出印子了。往后几个月,她只要在店里坐着,老陈搬货的腰板都挺得格外直。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店里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门口挂了一条简易的红横幅,是李大爷用毛笔写的——“海萍超市一周年庆”。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有劲道,墨迹从“海”字第一点就洇开了,他说这是“海纳百川”。横幅下面,张婶支了个小摊,把她寄卖的蔬菜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锅她自己煮的茶叶蛋,免费送,谁来拿一个。王珂在门口带一群小孩做游戏,赢了的小朋友奖励一根冰棍。老陈在后仓和店铺之间进进出出,补货、搬饮料、帮老人拎东西,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经过门口时李大爷用拐杖指他:“小陈,姓都忘了你还帮人搬酱油。”
十月中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但那天下午太阳正好,照得店门口亮堂堂的,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泛着光。
周婷也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我们店里的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一本正经地扫码。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虽然还有时会手忙脚乱,但至少不再一边扫码一边刷手机了。她妈坐在门口的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头挺好,膝上摊着我们店刚印的一批传单,见人就递——“海萍超市,买东西满五十送鸡蛋。”
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过去,婆婆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张,还加了句:“他们家鸡蛋实惠,跟菜市场一个价,别去对面了——哦,对面早倒闭了。”
丫头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给顾客指东西在哪个货架上。她对这些货品的位置比我还熟,连猫粮放在哪个角落都知道。有一个大爷想找老抽,她拉着人家袖子说“爷爷在这边”,把人领到调味品区,还踮着脚帮着取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年多前,这里还是那间倒闭中介留下的破门面。周海拿了我们全部家底开这个超市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夜里睡不着,问自己如果他赌输了我们该怎么办。我把未来都想好了——他亏了我就去物业上全天的班,他去送外卖,我去餐厅洗盘子,丫头的学费分期付款。
可现在,他站在人群中间,跟邻居们聊天、跟大爷们开玩笑、给老太太们介绍今天特价的西红柿,黝黑的脸上终于浮出那种不自卑、也不自傲的笑。
他转过头,隔着满屋子的人,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他就那么站在菜篮子和冰柜之间,冲我笑了一下。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看见了,也回了我一个。我们之间隔着好多好多人——张婶在剥茶叶蛋、老陈扛着啤酒箱从中间穿过、周婷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身子喊“谁掉钱了”、丫头拽着买瓜的大叔要帮人家搬货——可我俩的对视还是像以前那样直接。
夜里关店以后,他又跑去阳台上抽烟。他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朝天吐了个烟圈。
“想什么呢?”
“想去年这时候。我辞职的时候老赵跟我说,出去干吧,大不了赔光了从头再来。原话我还记得——‘小周,最坏的结果就是你回来再找一份工作,但你不去试,你会后悔一辈子。’我站在电梯口觉得他在说疯话。现在我想请他吃顿饭。”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还有街上糖炒栗子的味道。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路灯下金黄金黄的,像挂了一树的碎金子。
“请他吧。顺便跟他显摆显摆——你现在也是月入过万的人了。”
他弹掉烟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光,跟一年前说要开超市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眼睛下面多了几道纹,那纹路里沉着这一年来所有的账本、送货单和熬过的夜。这种光比当初更稳了。
“媳妇,辛苦你了。”
“行了,酸死了,赶紧把门口的灯关了,电费不要钱啊?”
他嘿嘿一笑,走过去关灯。店门上方那盏橘红色的招牌灯暗下来,整个街面又回到安静而从容的黑暗里。
尾 声
又过了一阵子,老陈在店里过了试用期,正式转正了。周海主动给他涨了五百块工资,老陈说多了,周海说不多,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以老陈每天晚上多值一小时班、帮周围几栋老人关门送达作为交换。我们按他画的那张热力图把配送范围扩到了隔壁两个老旧小区和一栋新交付的青年公寓,外送单又涨了将近四成。
那家青年公寓里住着好多在附近产业园上班的小年轻,他们开始频繁在群里拼团——矿泉水、自热锅、甚至还有电暖器。老陈负责对接这批人的单子,关系混得比外卖骑手都熟。公寓的自提点设在一楼大堂,团长叫小艾,专门在周末的下午过来帮忙分货。她跟周婷莫名其妙地成了闺蜜,两人站在一起核对团购清单的样子,像在玩某种只有她俩知道的解谜游戏。周婷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收工以后不再急着走,偶尔会把收银台的零钱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清点,偶尔会问我要不要顺路帮楼上张婶捎两棵葱。
有一天下午,那个瘦高个大学生又来应聘兼职配送员。他每周来店里三趟,骑一辆座位翘得老高的山地车,书包里塞着《供应链管理》和《概率论》,一到店就冲老陈喊“陈哥,今天好热,有没有冰水”。他还是暑期那批团购拉新活动里表现最稳的一个,统计单一翻,好几页都挂着他的名字。
周海试探着问他:“毕业了要不要留下来干?”
小伙子正在往嘴里倒老陈递过来的冰水,呛了一口,然后杵在那儿,像个没想好答案的人。老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把他拍得整个人晃了晃:“急什么,反正你书包搁这儿丢不了。”
周海站在店门口,看着小伙子骑车消失在路口,忽然回头跟我来了一句:“咱们该再备点暖宝宝和热水袋了,天冷以后那个公寓的单子还得涨。”
“你这是上瘾了?”
“这叫有备无患。”他仰头往我们店面横梁上看了一眼——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当初拿记号笔写的“日均两千”。字母早就褪色,纸角也被梅雨季的潮气浸出了黄斑。
“明天我去印新的。”
“新的写多少?”
周海看着我,挠了挠下巴,拧开笔帽:“李大爷说写三千五,老陈说三千二就行,丫头说写一万——我看还是先写一句‘明天比今天好’。”
我把笔从他手里抽过来,在纸上加了一行:“今天也很好。”
那盏橘红色的招牌又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