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待会儿就坐最里面那桌,别到处走动,知道吗?”
婚礼化妆间里,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妆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
镜子里映出我精致的侧脸,和身后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邵春梅——我的姐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灰黑色污渍。
“晓晓,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转身从化妆台上拿起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这五百块钱你拿着,等会儿开席了,你就去后厨帮忙端端菜什么的。王明他们家亲戚都是体面人,你这样子……”
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邵春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手指微微颤抖。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可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右腿因为十八年前那场事故落下了残疾,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常年搬砖的活计让她的背早早驼了,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晓晓,姐就是想亲眼看着你出嫁。”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哀求。
我心里一阵烦躁。今天是我和未婚夫王明的大喜之日。王明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小县城也算有头有脸。为了这场婚礼,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婚纱是定制的,酒店选的是县城最好的,请的司仪是市里电视台的主持人。
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场婚礼。
尤其是邵春梅。
“姐,算我求你了。”我放软语气,握住她粗糙的手,“你就去后厨待着,等仪式结束,我偷偷给你留一桌菜,行吗?王明他妈本来就不太同意我们的事,要是看见你……”
我没说下去,但邵春梅懂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姐听你的。”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晓晓,这个给你。”
她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再看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我盯着那个脏兮兮的黑色塑料袋,皱起眉头。什么玩意儿?该不会又是她从工地上捡来的什么破烂吧?
上次我生日,她送我一个用水泥袋改成的钱包,说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我当时就扔进了垃圾桶。这次婚礼,她居然还想拿这种东西来丢人现眼。
我没去碰那个塑料袋,转身继续检查妆容。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手机响了,是王明发来的微信:“宝贝,准备好了吗?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对了,你姐来了没?我妈刚才还问呢。”
我心里一紧,快速回复:“来了来了,我让她在后厨帮忙呢。毕竟腿脚不方便,坐席也不方便。”
“也好。”王明回得很快,“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最讲究面子。对了,你姐随礼了吗?虽然她条件不好,但礼数还是要有的。”
随礼?
我瞥了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心里冷笑。就她那点搬砖的钱,能随多少?五十?一百?还不够丢人的。
“随了随了,你就别操心了。”我敷衍地回了一句。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我的闺蜜林薇薇探进头来,她今天是我的伴娘。
“哇,新娘子真漂亮!”林薇薇走进来,眼睛却瞟向那个黑色塑料袋,“这什么呀?谁送的礼物这么……别致?”
“我姐。”我没好气地说,“估计又是从哪儿捡的破烂。”
林薇薇是我大学同学,知道我家的情况。她走过去,好奇地拎起塑料袋:“不打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对着镜子整理头纱,“你要好奇就自己打开,看完直接扔垃圾桶。”
林薇薇耸耸肩,真的打开了塑料袋。
然后她愣住了。
“晓晓……”她的声音有点怪。
“怎么了?”我转头看她。
林薇薇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盒子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美少女战士。
“这盒子……”林薇薇看向我。
我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那个盒子我认识,是邵春梅的“宝贝盒子”,小时候我见过几次,她从来不许我碰。
林薇薇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破烂。
是一沓沓整整齐齐的钞票。
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成一捆一捆的,塞满了整个铁皮盒子。最上面放着一个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林薇薇的手有点抖,她拿起存折翻开。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晓晓……这存折上……有八十七万……”
“什么?!”我冲过去抢过存折。
没错,农村信用社的存折,户名是邵春梅。最后一笔存款是三天前,余额:870,000.00元。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八十七万?邵春梅?那个在工地搬砖、一天挣不到两百块的残疾女人?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手指颤抖地翻开那几张泛黄的纸。
第一张是诊断书复印件。十八年前,县人民医院出具的诊断:右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建议手术治疗,费用预估两万元。
第二张是手写的欠条:“今借到邵春梅人民币两万元整,用于邵晓晓高中学费及生活费。借款人:邵大山(父),1999年8月25日。”
第三张是一份劳动合同的复印件,甲方是县建筑公司,乙方邵春梅,岗位:力工(搬砖)。月薪:800元。签约日期:2000年3月。
第四张是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邵晓晓,金额:5000元,汇款人:邵春梅。日期:2005年9月1日。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妹,大学开学了,买几件新衣服。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全是汇款单存根。从2005年到2012年,我读本科的四年,每学期开学前,邵春梅都会准时汇来五千元。2012年到2015年,我读硕士的三年,每学期变成八千元。
最后一张纸,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
“晓晓,姐知道你嫌姐丢人。姐不怪你。姐这条腿废了之后,爸跑了,妈改嫁,就剩咱俩。姐答应过妈,一定要供你读书,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些钱是姐这十八年攒的。搬一块砖五分钱,姐一天能搬两千块,就是一百块。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八年,六十四万八。加上姐平时捡废品卖的钱,都在这里了。
本来想等你结婚时,风风光光给你做嫁妆。但姐这样子……算了,钱给你,你怎么花都行。别让人知道是姐给的,就说你自己攒的。
姐在后厨挺好的,有馒头吃。你好好结婚,好好过日子。
——姐,春梅”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十八年。
六十四万八千块。
一块砖五分钱。
一天两千块。
我的数学一向很好,此刻却在脑子里疯狂计算着这些数字。一天两千块砖是什么概念?一块标准红砖重五斤,两千块就是一万斤。五吨。
一个右腿残疾的女人,每天搬五吨砖。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
“晓晓……”林薇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眼睛红了,“你姐她……”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王明急匆匆走进来:“晓晓,仪式马上开始了,你……怎么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信和存折,看见林薇薇红着的眼眶,看见那个打开的铁皮盒子和满盒的钞票。
“这什么情况?”王明皱眉。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这是我姐……”我终于挤出声音,却哽咽得说不下去。
王明走过来,拿起存折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八十七万?你姐给的?”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不是说你姐在工地搬砖,穷得叮当响吗?”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
我不止一次跟王明说过,我姐是个残疾,在工地干苦力,没文化没见识,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王明他妈第一次听说我有个这样的姐姐时,那嫌弃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晓晓,这钱……”王明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盯着存折,眼神闪烁,“你姐既然这么有钱,那之前怎么……”
“这不是有钱!”我突然爆发了,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她十八年搬砖搬出来的!一块砖五分钱!你懂吗?!”
王明被我吼得一愣。
林薇薇轻轻拉住我:“晓晓,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冷静?
我想起大学开学那天,室友们的父母开着车送她们来报到,帮忙铺床收拾东西。而我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的,邵春梅只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说:“妹,姐就不进去了,给你丢人。”
我当时真的觉得丢人。看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我甚至松了口气。
我想起每次她来学校看我,都只敢在宿舍楼下等着,从不上楼。给我带的东西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包子馒头,用塑料袋装着,油渍浸透了纸袋。
我想起我硕士毕业典礼,她偷偷躲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我明明看见她了,却假装没看见,和同学们笑着合影。
我想起我跟王明第一次回家见她,她做了一桌子菜,却因为手上老茧太厚,端汤时碗滑了,热汤洒在王明裤子上。王明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去的路上一直沉着脸。
“她一直在后厨……”我喃喃道,突然疯了似的往外冲。
“晓晓!你去哪儿!仪式要开始了!”王明在身后喊。
我不管。
我提着婚纱裙摆,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冲过酒店走廊。路过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司仪正在试麦克风,音乐悠扬。
后厨在酒店最里面。
我推开那扇油腻的门,热气和油烟扑面而来。
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厨师正在忙碌,看见我穿着婚纱闯进来,都愣住了。
“我姐呢?”我声音嘶哑,“邵春梅在哪儿?”
一个胖厨师指了指角落。
在那堆待洗的碗碟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正拿着抹布擦地。她擦得很认真,一瘸一拐地移动着,额头上全是汗。
“姐……”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邵春梅抬起头,看见我,慌忙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
“晓晓,你怎么来了?仪式不是要开始了吗?”她紧张地在围裙上擦着手,“是不是姐在这儿碍事了?姐这就走……”
“姐!”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身上有汗味,有油烟味,有洗洁精的味道。她的身体那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终于决堤,“我不该让你来后厨……我不该嫌你丢人……姐,对不起……”
邵春梅僵住了,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拍我的背。
“傻丫头,哭什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妆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姐,那些钱……”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些钱你留着啊!那是你一辈子的血汗钱!你给我干什么!”
邵春梅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却是我见过最温暖的笑。
“姐要钱干什么?姐一个人,有口饭吃就行。”她粗糙的手擦去我的眼泪,“钱就是给你攒的。从你考上高中那天起,姐就知道,我妹是读书的料,将来一定有出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你出息了,要嫁人了,姐高兴。”
后厨的门又被推开,王明和林薇薇追了进来。
王明看见我抱着邵春梅哭成一团,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调整过来,走过来轻声说:“晓晓,客人都等着呢。要不……让姐也去前面坐吧?”
我松开邵春梅,转头看王明。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但我看到了里面的妥协。
“姐,走,我们去前面。”我拉起邵春梅的手。
邵春梅却往后缩:“不行不行,姐这身衣服……”
“没关系。”我打断她,对林薇薇说,“薇薇,麻烦你去我车上,把我那件备用礼服拿来。”
林薇薇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王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晓晓,妈那边……”
“王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姐,亲姐。她养了我十八年,供我读完硕士。今天她要是不坐在主桌,这婚我就不结了。”
王明脸色一白。
邵春梅急了:“晓晓,你别胡说!这么好的婚事……”
“姐,你别管。”我握紧她的手,“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邵晓晓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林薇薇拿着礼服回来了,是一件简单的酒红色连衣裙。我帮邵春梅换上,又用湿毛巾帮她擦了脸和手。她的头发花白了不少,我仔细帮她梳理整齐。
镜子里的邵春梅,换上干净衣服后,虽然依然苍老憔悴,但眼神清澈明亮。
“走吧,姐。”我挽起她的胳膊。
我们走出后厨,穿过走廊,走向婚礼大厅。
门打开的瞬间,音乐响起,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我看见了王明的父母——王建国和赵秀英。赵秀英看见我挽着邵春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但我没有退缩。
我挽着邵春梅,一步一步走向主桌。邵春梅的腿不方便,走得很慢,但我陪着她,慢慢地走。
司仪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说:“让我们欢迎新娘和她最亲爱的姐姐!”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走到主桌前,赵秀英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晓晓,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姐这……”
“阿姨。”我平静地打断她,“今天是我结婚,我想让我最重要的家人坐在我身边。有问题吗?”
赵秀英被噎住了。
王建国拉了拉妻子的袖子,打圆场道:“坐坐坐,都是一家人。”
邵春梅局促地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握住她的手,对她笑了笑。
仪式开始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向台下的邵春梅。她正仰着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着的。
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王建国和赵秀英上去了,我这边却只有邵春梅。
我走过去,牵起邵春梅的手,把她带到台上。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紧张得手在抖。
司仪把话筒递给她:“姐姐有什么话想对新人说吗?”
邵春梅接过话筒,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着我和王明,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晓晓……要幸福。王明……对我妹好点。”
就两句话。
然后她把话筒塞回给司仪,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台下很安静。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姐,我会幸福的。你也要幸福。”
仪式结束后,敬酒环节。我带着邵春梅一桌一桌地敬酒。有些宾客的眼神带着好奇,有些带着同情,有些则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但我不在乎。
敬到王明家亲戚那桌时,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王明的二姨,上下打量着邵春梅,故意大声说:“晓晓啊,你姐这腿是怎么弄的?看着怪可怜的。”
桌上顿时安静了。
邵春梅脸色一白。
我握紧酒杯,微笑着说:“二姨,我姐这腿是为了供我读书,在工地干活时受的伤。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觉得我姐特别了不起,您说呢?”
二姨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敬完酒,邵春梅拉我到一边,小声说:“晓晓,姐还是回去吧,在这儿给你添麻烦……”
“姐,你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去工地搬砖了。那八十七万,我给你存着,以后我养你。”
邵春梅急了:“那怎么行!你还年轻,要用钱的地方多……”
“姐!”我打断她,“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宣布婚礼取消。”
邵春梅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姐,你养了我十八年,现在该我养你了。咱们回家,我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吃好吃的,把你这十八年没享过的福,都补回来。”
邵春梅看着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终于点了点头。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和王明回门——回的是我和邵春梅租的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
王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他和他妈对我婚礼上的举动很不满。但我不在乎。
邵春梅做了一桌子菜,虽然简单,但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时,王明突然说:“姐,晓晓说不想让你再去工地了。我跟我爸说了,公司仓库缺个管理员,活不累,就是记记账,你看……”
邵春梅愣住了。
我看向王明,有些意外。
王明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饭:“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但包吃住,有社保。总比搬砖强。”
邵春梅的手在抖,她放下筷子,好半天才说:“王明,谢谢你。但姐没文化,怕干不好……”
“没事,有人带。”王明说,“就是……我妈那边,可能需要点时间接受。但我会做她工作。”
我看着王明,突然觉得,也许这个男人,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饭后,邵春梅在厨房洗碗,我和王明在客厅。
“为什么?”我问。
王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在婚礼上,我看见你姐看你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眼神一样。”他顿了顿,“我爸妈离婚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摆摊卖早点,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我小时候也嫌她丢人,不让她去学校开家长会。”
他苦笑:“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有多不容易。晓晓,对不起,之前是我和我妈不对。”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厨房里传来邵春梅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却很快乐。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这个小小的屋子。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赵秀英那边不会轻易接受邵春梅,生活中还会有很多麻烦和摩擦。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有姐姐。
那个用十八年搬砖,一块砖五分钱,为我铺出一条路的姐姐。
从今天起,该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了。
“姐,明天我陪你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我一边帮邵春梅擦桌子,一边说,“仓库管理员虽然不用见客户,但也不能穿得太随便。”
邵春梅正小心翼翼地把剩菜收进冰箱,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那钱留着,你们小两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衣服必须买。”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容商量,“还有,你那出租屋别续租了,搬来和我们住。王明家那套婚房三室两厅,空着也是空着。”
厨房门口传来王明的声音:“对,姐,你就搬过来吧。我妈那边……我会去说。”
邵春梅转过身,眼睛又红了:“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走过去,揽住她瘦削的肩膀,“你是我姐,唯一的亲人。以后咱们一家人,就得住在一起。”
邵春梅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邵春梅睡在我和王明婚房的次卧。我给她铺了崭新的床单被套,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碎花。
“这得多少钱啊……”她摸着柔软的布料,局促不安。
“没多少钱。”我按着她坐下,“姐,从今天起,你得习惯。你妹妹现在能挣钱了,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邵春梅抬头看我,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年轮。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晓晓长大了,真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早点睡,明天咱们去商场。”
回到主卧,王明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安排好了?”
“嗯。”我爬上床,靠在他身边,“谢谢你,王明。”
王明伸手搂住我:“谢什么,应该的。其实……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王明苦笑,“骂我没出息,被老婆牵着鼻子走,还说要是敢让邵春梅住进婚房,她就……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说?”
“我说,妈,邵春梅是晓晓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咱们家不缺那间房,也不缺那口饭。”王明的声音很平静,“她气得挂了电话。”
我转头看他。昏暗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懦弱、妈宝的男人,此刻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王明,你真的变了。”
“不是变了。”他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认真,“是醒了。以前我觉得,顺着我妈就是孝顺。可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孝顺不是盲从,而是明辨是非,做对的事。”
我握紧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洒进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冰冷陌生的婚房。现在,因为姐姐的到来,因为王明的理解,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邵春梅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邵春梅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脚步局促,生怕踩脏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晓晓,这里衣服肯定很贵,咱们去批发市场看看吧……”她小声说。
“今天听我的。”我挽着她,径直走向一家中档女装店。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林悦,扎着马尾,笑容甜美:“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看什么款式?”
邵春梅躲在我身后,不敢说话。
我指着几件适合她年龄的衬衫和裤子:“这些,都拿她的尺码试试。”
林悦手脚麻利地取衣服,态度热情。邵春梅被推进试衣间时,还一脸惶恐。
第一套是浅灰色衬衫配黑色西裤。邵春梅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僵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姐,你转个圈。”我说。
她笨拙地转了个身。衣服合身,剪裁得体,一下子把她常年弯腰搬砖的佝偻感掩盖了不少。只是她脸上那种怯懦的神情,和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挺好的。”林悦笑着说,“阿姨穿这套显精神。”
邵春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陌生。她伸手摸了摸衬衫的料子,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这得多少钱啊……”
“先别管价钱。”我又递给她一套藏蓝色的连衣裙,“试试这个。”
一个小时后,试衣间的沙发上堆了七八套衣服。邵春梅试到最后,已经麻木了,我让她穿哪件她就穿哪件。
“这些都要了。”我对林悦说。
林悦眼睛一亮:“好的,我给您打包!”
邵春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都变了:“晓晓!这得多少钱!不能买这么多!”
“姐。”我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值得。你值得穿好衣服,值得过好日子。这十八年,你为我付出的,不是这几件衣服能衡量的。”
邵春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最终,我买了三套衣服,两双鞋,还有一个实用的手提包。结账时,刷掉了将近五千块。邵春梅看着小票上的数字,脸都白了。
“五千块……我得搬十万块砖……”她喃喃道。
我心里一痛,搂住她的肩膀:“以后不用搬砖了。姐,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从商场出来,我又带她去做了头发。理发师看着邵春梅枯黄分叉的头发,建议剪短烫卷。邵春梅全程闭着眼,任由摆布。
两个小时后,镜子里的邵春梅像换了个人。齐耳的卷发衬得脸小了,气色好了,那身新衣服也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姐,你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邵春梅看着镜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脸,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知道她在哭。这眼泪里,有心酸,有委屈,也有终于熬出头的释然。
邵春梅搬进婚房的那天,赵秀英来了。
她是用备用钥匙直接开门进来的。当时我和王明正在帮邵春梅收拾行李,赵秀英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堆放的几个破旧编织袋,脸色铁青。
“王明,你给我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赵秀英拔高声音,“我再不来,这个家就要改姓邵了!”
邵春梅吓得站起来,手足无措:“亲家母,您坐,我给您倒水……”
“谁是你亲家母!”赵秀英厉声道,“邵春梅,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让你儿子来我儿子的婚礼上闹,现在还得寸进尺住进我买的房子?你要不要脸!”
“妈!”王明拦住要冲过去的赵秀英,“你说话注意点!姐是晓晓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
“亲人?她也配!”赵秀英指着邵春梅,“一个搬砖的,一身穷酸气,住进来不怕把晦气带进门?王明我告诉你,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我走到邵春梅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看向赵秀英:“阿姨,这房子是您买的没错。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王明的名字。作为女主人,我有权邀请我的姐姐来住。”
赵秀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安晓晓!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王明非要娶你,你以为你能进我王家的门?一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带着个搬砖的拖油瓶,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
“妈!”王明的声音陡然严厉,“你再这样说话,就请出去!”
赵秀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王明,你为了这两个外人,赶你妈走?”
“她们不是外人。”王明一字一句,“晓晓是我妻子,春梅姐是我姐姐。妈,如果你还想认我这个儿子,就请你尊重她们。”
赵秀英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王明,又指指我,最后目光落在邵春梅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好,好,你们一家亲,我是外人!王明,你别后悔!”
她摔门而去,巨响震得墙壁都在颤。
客厅里一片死寂。
邵春梅慢慢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旧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晓晓,王明,我还是……还是回去吧。别因为我,闹得你们母子不和……”
“姐。”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哪儿也不去。这就是你的家。”
王明也走过来:“姐,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你安心住下。”
邵春梅抬头看着我们,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我就是个累赘……”
“你不是。”我抱住她,声音哽咽,“你是我的福气。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天晚上,赵秀英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痛斥我“蛊惑王明”、“带拖油瓶姐姐霸占王家房产”、“不敬婆婆”,号召亲戚们评理。
群里先是沉默,随后王明的几个姑姑、姨妈开始附和,话里话外指责我不懂事。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片冰凉。
王明拿起手机,直接发了一段语音:“各位长辈,我是王明。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晓晓是我的妻子,春梅姐是我的家人。如果谁再出言不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分钟后,王明的大姑发了一句:“明明,你妈也是为你好……”
王明回复:“我知道什么是对我好。谢谢大姑关心,但请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
他放下手机,搂住我:“别怕,有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知道,赵秀英不会善罢甘休。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邵春梅去王明家公司仓库上班的第一天,我特意请了假送她。
仓库在城郊工业园区,规模不小。管理员办公室在仓库二楼,透过窗户能看到下面整齐的货架和忙碌的工人。
接待我们的是仓库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廖志刚。他身材微胖,笑容和蔼,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王总打过招呼了。”廖志刚对邵春梅很客气,“邵姐,以后你就负责这边几个货区的出入库登记,工作简单,就是需要细心。这是小刘,刘美兰,让她先带你几天。”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打扮朴实的女人笑着点头:“邵姐,你好。”
邵春梅紧张地鞠躬:“廖主管,刘姐,我……我没文化,做得不好你们多担待……”
“没事,慢慢来。”廖志刚摆摆手,“王总交代了,让你从最基础的学起。”
安顿好邵春梅,我准备离开。邵春梅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晓晓,你放心,姐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姐,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我抱了抱她,“下班我来接你。”
回公司的路上,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廖志刚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那个刘美兰也面善。姐姐有了这份工作,有了社保,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然而我没想到,麻烦来得那么快。
下午三点多,我正开会,手机震动起来。是邵春梅打来的。
我悄悄走出会议室接听,电话那头传来邵春梅压抑的哭声:“晓晓……我……我把东西弄丢了……”
我心里一沉:“姐,别急,慢慢说,什么东西丢了?”
“是……是一批货的单据。”邵春梅抽泣着,“廖主管让我去三号库区核对一批新到的电子元件,我把登记表放在推车上,就去清点数量了。回来……回来登记表就不见了……”
“找了吗?”
“找了,到处都找了……廖主管很生气,说那批货值十几万,没有单据后续出入库全乱套了……”邵春梅的声音充满绝望,“晓晓,我是不是干不了这个……我太笨了……”
“姐,你在那儿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请了假,开车直奔仓库。一路上,我心乱如麻。姐姐第一天上班就出这么大的纰漏,这绝对不是巧合。
赶到仓库办公室时,气氛凝重。廖志刚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难看。邵春梅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还有几个仓库员工,眼神各异。
“廖主管,我是安晓晓,邵春梅的妹妹。”我走上前,“具体情况能再跟我说说吗?”
廖志刚看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客气:“安小姐,不是我不给王总面子。邵姐今天第一天来,我让她跟着小刘熟悉环境,只交代了她一件最简单的核对工作。结果她把重要的登记表弄丢了,现在那批货的型号、批次、数量全对不上,后续发货全得停摆。”
“监控查了吗?”我问。
“查了。”廖志刚指了指电脑,“三号库区那个角落是监控盲区。而且当时就邵姐一个人在那边清点。”
刘美兰小声说:“我也觉得奇怪,邵姐把登记表放在推车上,就去货架那边数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回来就不见了。期间没人去过那边啊……”
我看向邵春梅:“姐,你确定把登记表放在推车上了?”
邵春梅用力点头,眼泪汪汪:“我确定。我还怕被风吹走,用个夹子夹在推车栏杆上了。”
夹子?
我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三号库区。推车还停在原地,栏杆上空空如也。
“廖主管,我能去看看现场吗?”
廖志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下楼走到三号库区。这里堆放的都是精密电子元件,货架排列整齐。推车停在两排货架之间的过道里,位置确实隐蔽,从主通道路过根本看不到。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推车。金属栏杆上没有任何夹子的痕迹。地面干净,没有纸屑。
“姐,你用的什么夹子?”
“就是办公室里那种黑色的长尾夹。”邵春梅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货架很高,顶上堆着一些纸箱。我的目光落在推车正上方的一个纸箱上。纸箱边缘,似乎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廖主管,能让人拿个梯子来吗?”
廖志刚虽然疑惑,还是让人搬来了人字梯。我爬上去,凑近那个纸箱。果然,一个黑色的长尾夹卡在纸箱和货架的缝隙里,夹子上还残留着一小片被撕碎的纸角。
“登记表被人撕碎,扔到上面去了。”我指着那个夹子,“夹子勾在纸箱上,所以没掉下来。”
下面的人都愣住了。
廖志刚脸色一变:“谁干的?!”
刘美兰忽然说:“我想起来了!邵姐去清点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看到郑姐从那边路过。”
“郑姐?郑玉芬?”廖志刚皱眉。
一个看热闹的女员工撇撇嘴:“郑玉芬跟邵姐无冤无仇的,干嘛害她?”
我心里却明白了。郑玉芬——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知道,赵秀英有个远房表妹,就在王明家公司上班,好像就是在仓库部门。
“廖主管,能麻烦你查一下郑玉芬今天的工作记录吗?”我问。
廖志刚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几分钟后出来,脸色更难看了:“郑玉芬今天请假了,根本没来上班。”
“那刘姐看到的是谁?”有人问。
刘美兰也糊涂了:“我……我就瞥到个背影,穿着咱们仓库的工装,身材跟郑姐挺像的……”
“调其他区域的监控。”我说,“看看有没有穿着工装、但不是仓库员工的人进出。”
廖志刚深深看了我一眼,吩咐手下调监控。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上午十点左右,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仓库工装的女人从侧门进入,径直走向三号库区,五分钟后离开。侧门那边监控坏了,拍不到正脸。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件事,我会报告王总。”廖志刚对邵春梅的态度缓和了许多,“邵姐,今天让你受委屈了。登记表的事你别担心,我让人重新整理单据。”
邵春梅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为……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搂住她的肩膀,看向廖志刚:“廖主管,今天的事,我希望公司能给我姐姐一个正式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另外,为了我姐姐的安全和工作环境,我建议调整她的工作岗位。”
廖志刚点头:“我明白。我会安排邵姐去行政楼那边做档案管理,工作更清闲,环境也好。”
回去的车上,邵春梅一直沉默。快到小区时,她才轻声说:“晓晓,是……是你婆婆,对不对?”
我没否认:“姐,对不起,连累你了。”
邵春梅摇摇头,握住我的手:“我不怕。晓晓,姐虽然没本事,但姐不傻。她们越是这样,姐越要好好干,不能给你丢脸。”
我看着姐姐眼中第一次燃起的倔强光芒,心里既酸楚又欣慰。
赵秀英,你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走我姐姐?
你错了。
你只会让我们更团结,更坚定。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我刚停好车,手机响了。是王明。
“晓晓,你们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急。
“刚到家。怎么了?”
“我妈来公司找我爸闹了。”王明压低声音,“她说邵春梅第一天上班就弄丢重要单据,给公司造成损失,要求开除她。我爸正在发火。”
我心里一紧:“你爸信了?”
“本来信了。但我刚才接到廖主管的电话,知道了真相。”王明说,“我现在就去我爸办公室。晓晓,你带姐回家,别担心,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邵春梅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事。”我笑了笑,“姐,咱们回家做饭。今天给你压压惊,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和姐姐并肩而立的身影。
我知道,楼上的战场,王明会去面对。
而我和姐姐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家守住,把日子过好。
无论风雨多大,这个家,我们绝不退让。
电梯门打开时,楼道里已经能听见争吵声。
“王建国!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赵秀英尖锐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防盗门,“那个乡下女人第一天上班就捅这么大篓子,你还护着她?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邵春梅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姐,别怕。”
钥匙转动,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景象映入眼帘。王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赵秀英站在他对面,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王明站在两人中间,眉头紧锁。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明试图解释。
“你闭嘴!”赵秀英猛地转身,看见我和邵春梅,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好啊,罪魁祸首回来了!邵春梅,你还有脸进这个门?”
邵春梅嘴唇颤抖,却挺直了背:“我……我没做错事。”
“没做错?”赵秀英冷笑,“公司重要单据被你弄丢,害得财务部加班加点补材料,这还不叫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了台面!”
“妈!”王明提高音量,“廖主管已经查清楚了,单据是被行政部的程雪故意藏起来的!跟春梅姐没关系!”
赵秀英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又怎么样?就算不是她弄丢的,也是因为她没保管好才让人有机可乘!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行!”
“够了。”王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秀英,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赵秀英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王建国,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都在传什么?说你这个董事长任人唯亲,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公司塞!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松开邵春梅的手,走到客厅中央:“妈,如果您觉得姐姐不适合在财务部工作,廖主管已经安排她去行政楼做档案管理了。工作清闲,也不会接触核心业务。这样您满意了吗?”
赵秀英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安晓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把你姐弄进公司,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你那些穷亲戚都塞进来?我告诉你,王氏集团不是慈善机构!”
“妈!”王明忍无可忍,“晓晓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春梅姐是凭自己能力通过面试的!”
“能力?”赵秀英嗤笑,“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妇女,有什么能力?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廖志刚会让她过面试?”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邵春梅脸上。她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我看着姐姐强忍委屈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妈。”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您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我们要做饭了。姐姐今天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赵秀英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愣了几秒,随即暴怒:“安晓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
“我知道您是我婆婆。”我迎上她的目光,“所以我才一直尊重您。但尊重是相互的。您侮辱我姐姐,就是在侮辱我。侮辱我,就是在侮辱您儿子选妻子的眼光。”
王建国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王明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妈,晓晓说得对。春梅姐是我请来帮忙的,您要骂就骂我。”
“你……你们……”赵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明,“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个外人跟你妈作对?”
“春梅姐不是外人。”王明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晓晓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
客厅陷入死寂。
赵秀英看看王明,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邵春梅身上。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好,好,好。”赵秀英连说三个好字,抓起沙发上的包,“王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她摔门而去。
巨响在楼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邵春梅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们吵架……”
“姐,别这么说。”我抱住她,“不是你的错。”
王建国缓缓站起身,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王明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晓晓,你先陪姐去休息。我去看看爸。”
我点点头,拉着邵春梅进了客房。
关上门,邵春梅终于放声大哭:“晓晓……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来……我给你添麻烦了……”
“姐。”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你听我说。今天这件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
邵春梅止住哭声,茫然地看着我。
“赵秀英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我苦笑,“但她拿我没办法,因为王明护着我。所以她就从你下手,想通过打击你来打击我,逼我妥协。”
“为……为什么……”邵春梅不理解,“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要掌控一切。”我轻声说,“掌控公司,掌控儿子,掌控这个家。而我,还有你,都是她掌控不了的变数。”
邵春梅沉默了许久,擦干眼泪:“那……那我更不能走了。我走了,她就得逞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晓晓,姐虽然没文化,但姐懂一个道理。”邵春梅眼神坚定起来,“坏人越是想赶你走,你越不能走。你走了,她更得意。姐要留下来,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姐要让她看看,农村人怎么了?农村人也能把工作干好,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我鼻子一酸,抱住姐姐:“姐,谢谢你。”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有出来吃饭。
王明端了饭菜送去书房,出来时脸色凝重。
“爸怎么说?”我问。
“没说什么。”王明坐下,揉了揉眉心,“但我觉得……妈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
“奇怪?”
“她平时虽然强势,但不会这么……歇斯底里。”王明压低声音,“而且,她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春梅姐才上班第一天,单据丢失的事,连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了?还直接找到公司去闹?”
我心里一凛:“你是说……公司里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王明点头:“而且这个人职位不低,能接触到财务部的事。”
我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程雪?”我轻声说。
“有可能。”王明眼神冷下来,“但程雪只是行政部普通员工,她怎么认识我妈?又为什么要帮我妈做这种事?”
谜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二天一早,邵春梅准时起床,换上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精神抖擞。
“姐,要不今天休息一天?”我有些担心。
“不用。”邵春梅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按时上班。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王明开车送她去公司。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车子驶出小区,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悦。
“晓晓,你猜我昨天在商场看见谁了?”林悦的声音神秘兮兮。
“谁?”
“你婆婆赵秀英,跟一个年轻女人在咖啡厅,聊得可热乎了。”林悦说,“那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但我总觉得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她长得有点像你老公王明!”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真的!特别是眼睛和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悦压低声音,“我当时还以为是王明哪个亲戚,但转念一想,王家那些亲戚我都见过,没这号人啊。”
“你拍照了吗?”
“拍了,但离得远,有点模糊。我发给你。”
几秒钟后,照片传过来。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赵秀英和对面的女人相谈甚欢。女人侧着脸,只能看清轮廓,但那双眼睛……确实像王明。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悦悦,你能帮我查查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试试。”林悦说,“对了,还有件事。我老公他们公司最近在跟王氏集团谈合作,听说王氏内部最近不太平,好几个老股东都在抛售股份。”
“抛售股份?”我愣住了,“为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有内幕。”林悦提醒,“晓晓,你多留个心眼。商场如战场,你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陷入沉思。
赵秀英,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下午三点,王明突然回家,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我迎上去。
“程雪辞职了。”王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今天一早递的辞职报告,人已经走了。”
“这么快?”
“更奇怪的是,人事部说她的离职手续早就办好了,只是今天才正式提交报告。”王明看着我,“晓晓,这说明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她早就准备走了。昨天陷害我姐,是她离职前最后一件事。”
“对。”王明眼神冰冷,“而且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离职前三天,她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二十万……”我喃喃道,“就为了陷害一个保洁员?”
“所以目标不是春梅姐,是你。”王明握住我的手,“晓晓,我妈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我沉默片刻,问:“那个跟妈见面的女人,你查到了吗?”
王明一愣:“什么女人?”
我把照片给他看。王明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苏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认识她?”
王明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爸年轻时,有过一段……”王明艰难地开口,“那时候他还没认识我妈,跟一个姓苏的女人在一起,生了个女儿。后来苏家出事,那女人带着女儿去了国外,再也没联系。”
“那……那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知道。”王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但我妈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她们应该互不相识才对……”
除非,赵秀英早就知道苏婉的存在。
甚至,早就跟她有联系。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王明。”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妈为什么这么急着逼走我姐,甚至不惜用这种手段?”
王明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因为她要清场。”我一字一句地说,“清走所有可能阻碍她计划的人。我,我姐,甚至可能……包括你。”
“包括我?”王明愣住了。
“如果苏婉回来是要认祖归宗,分家产呢?”我说出最坏的猜想,“你是王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如果你‘不成器’,或者‘婚姻不幸导致家庭不睦’,你爸会不会考虑……换一个继承人?”
王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书房的门在这时打开。王建国走出来,看着我们,眼神疲惫。
“爸……”王明站起身。
“苏婉回来了。”王建国直接说,“她联系我了。”
我和王明对视一眼。
“她想要什么?”王明问。
“王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还有一个副总裁的位置。”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她说这是她应得的。”
“凭什么?”王明激动起来,“她这么多年没出现过,现在突然回来要股份要职位?爸,你不能答应!”
王建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她手里有当年我写给苏家的承诺书。白纸黑字,我答应过,如果将来有女儿,会给她王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王明不可置信,“而且那时候王氏还没上市,百分之十的股份跟现在能一样吗?”
“法律上,承诺书依然有效。”王建国苦笑,“更麻烦的是,她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她嫁了个美国人,姓罗杰斯。罗杰斯家族在美国有政治背景。”王建国看着儿子,“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终于明白赵秀英为什么这么焦虑,这么疯狂了。
她不是在针对我,也不是在针对邵春梅。
她是在保卫自己的领地,保卫儿子的继承权,保卫她经营了一辈子的王家女主人的位置。
而苏婉的出现,让这场战争从家庭内部矛盾,升级成了集团控制权的争夺。
“爸,你打算怎么办?”王明问。
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我:“晓晓,春梅的工作还适应吗?”
我愣了一下:“还……还好。廖主管安排她去档案室了。”
“嗯。”王建国点点头,“让她好好干。王氏不会亏待认真工作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表态。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他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或者说,他选择站在“家庭”这边。
“爸,谢谢你。”我轻声说。
王建国摆摆手,站起身:“我这辈子,亏欠过很多人。苏婉的母亲是一个,你……”他顿了顿,“你婆婆是另一个。但现在,我只想守住这个家,守住王氏。”
他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王明:“明天开始,你正式接手市场部。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做出成绩来。”
王明挺直背:“是。”
门关上后,王明紧紧抱住我。
“晓晓,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把你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说什么傻话。”我拍拍他的背,“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共同面对。”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暴风雨要来了。
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各自为战。
这个家,我们要一起守住。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代价多大。
“所以,那个苏婉手里真有王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第二天中午,我和邵春梅坐在公司食堂的角落。她压低声音问我,眼睛瞪得老大。
“爸是这么说的。”我搅动着碗里的汤,“二十多年前的承诺书,法律上应该还有效。”
“我的天……”邵春梅倒吸一口凉气,“那赵秀英不得疯了?”
“她已经疯了。”我想起昨晚赵秀英那双充血的眼睛,“现在的问题是,苏婉这次回来,明显不是来叙旧的。她带着美国丈夫,有备而来。”
邵春梅沉默了几秒,突然抓住我的手:“晓晓,你得小心。”
“我?”
“你是王明的妻子,是王家现在的儿媳妇。”她认真地看着我,“如果苏婉要争,你肯定是她的目标之一。而且……”
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赵秀英现在看谁都不顺眼。”邵春梅压低声音,“昨天我在档案室整理文件,听到廖主管跟人事部的姚经理聊天。说赵秀英最近频繁往公司跑,到处打听消息。”
我心里一沉。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赵秀英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进食堂。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的女人,另一个是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
“那就是苏婉。”邵春梅在我耳边说。
苏婉长得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不是那种妖艳的类型,反而有种知性的气质。米白色的套装,珍珠耳环,妆容精致但不夸张。她挽着那个外国男人的手臂,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而那个外国男人——罗杰斯,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西装笔挺。他扫视食堂的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来食堂干什么?”邵春梅嘀咕,“这种人不都应该去高级餐厅吗?”
“示威。”我低声说。
果然,赵秀英领着他们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程晓晓。”赵秀英在我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婉,你爸的老朋友。这位是她的丈夫,罗杰斯先生。”
我站起身,尽量保持镇定:“你们好。”
苏婉打量着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你就是王明的妻子?挺漂亮的。”
“谢谢。”
“听说你在市场部工作?”她问,“做什么职位?”
“普通职员。”
“哦。”苏婉点点头,转向赵秀英,“秀英姐,你们王家还真是节俭,儿媳妇都在基层工作。”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赵秀英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晓晓想从基层做起,积累经验。我们王家一向注重实干。”
“是吗?”苏婉轻笑,“那我倒是很期待看看,王家的‘实干’能做出什么成绩。”
罗杰斯这时开口了,一口流利的中文:“赵女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王氏集团的运营情况。毕竟,我妻子持有集团股份,我们有权利关心公司的发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食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股份?什么股份?”
“那女的有王氏的股份?”
“百分之十呢!我听说……”
赵秀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罗杰斯先生,这里是员工食堂,不适合谈公事。如果你们想了解公司情况,可以预约正式会议。”
“我们已经预约了。”苏婉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会议室。希望所有董事都能到场。”
她把纸递给赵秀英,然后看向我:“程小姐,明天你也会来吧?毕竟,你也是王家的一份子。”
我没说话。
赵秀英接过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
苏婉满意地笑了笑,挽着罗杰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朝我眨了眨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游戏开始了。
---
下午的工作,我完全不在状态。
廖主管叫了我三次,我才反应过来。
“程晓晓,你没事吧?”她皱眉看着我,“脸色这么差。”
“对不起,廖主管。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请假回家。”她说,“别硬撑。”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能坚持。”
请假回家又能怎样?面对空荡荡的房子,胡思乱想吗?
还不如留在公司,至少能做点事。
下班前,王明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恋爱时常去的一家小餐馆,藏在巷子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做的红烧肉一绝。
我到的时候,王明已经点好了菜。
“爸今天找我了。”他开门见山。
“说什么?”
“苏婉正式提出了股权确认要求。”王明揉着太阳穴,“她手里有当年的承诺书原件,还有公证处的证明。法律上,她确实拥有王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爸说,只能认。”王明苦笑,“二十多年前,王氏还是个小作坊,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值钱。但现在……你知道百分之十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意味着她可以进入董事会,有权查阅公司所有账目,有权参与重大决策。”王明说,“更麻烦的是,她丈夫罗杰斯。爸查过了,罗杰斯家族在美国政商两界都有影响力。他们这次来,目标可能不只是那百分之十的股份。”
“他们想控制王氏?”
“至少是想分一杯羹。”王明握住我的手,“晓晓,接下来这段时间,公司会很乱。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我反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担心妈。”
提到邵春梅,王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那边,我会想办法保护她。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稳住。爸让我接手市场部,这是考验,也是机会。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做出成绩,就能在董事会站稳脚跟。到时候,就算苏婉进来,我们也有话语权。”
“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好你的工作。”王明认真地看着我,“还有,小心赵秀英。她现在就像困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点点头。
菜上来了,红烧肉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但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董事会会议室门口。
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董事会会议。以前,这种级别的会议,我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天,王建国特意让我来。
“你是王家的儿媳妇,应该了解公司的情况。”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知道,他是在表态。在这个敏感时刻,我的出席,代表王家对我的认可。
深吸一口气,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的主位是王建国,他左手边是赵秀英,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王明的。
赵秀英旁边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其他董事。
而桌子的另一端,苏婉和罗杰斯已经就座。他们身边还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摞文件,看起来像是律师。
王明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别紧张。”
我点点头,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十点整,王建国开口:“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首先,我介绍一下。”王建国看向苏婉,“这位是苏婉女士,她持有王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根据公司章程,她有权参加董事会会议。”
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话。
“苏女士旁边的是她的丈夫,罗杰斯先生。以及他们的法律顾问,褚律师。”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身,微微鞠躬:“各位好,我是褚文涛。”
“好了,介绍完毕。”王建国说,“苏女士,你今天要求召开董事会,有什么议题?”
苏婉笑了笑,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强势。
“王董事长,各位董事,我今天来,主要有两个议题。”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确认我的股东身份,并行使相应的股东权利。第二,我想对王氏集团目前的经营状况,提出一些建议。”
赵秀英冷笑:“建议?苏婉,你二十年没回国,对王氏了解多少?凭什么提建议?”
“就凭我手里这百分之十的股份。”苏婉不慌不忙,“而且,我虽然人在国外,但对王氏的发展一直很关注。毕竟,这是我父亲当年和王董事长一起打拼出来的事业。”
这话戳到了王建国的痛处。
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婉,直接说你的建议吧。”王建国说。
“好。”苏婉转向众人,“我研究了王氏最近三年的财报。表面上看,公司业绩在增长,但实际上,利润率在持续下滑。尤其是传统业务板块,市场份额被新兴企业不断蚕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而王氏的应对策略是什么?是保守,是守成。在新兴领域投入不足,在数字化转型上步伐缓慢。照这样下去,不出五年,王氏就会被市场淘汰。”
“危言耸听!”一个胖胖的董事拍桌子,“王氏几十年根基,是你几句话就能否定的?”
“根基?”苏婉笑了,“曾董事,你说的是那些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工厂?还是那些效率低下的管理流程?”
被点名的曾董事脸色涨红。
“苏女士,如果你有具体建议,请直接说。”王明开口了。
苏婉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我的建议是,改革。”她说,“第一,裁撤冗余部门,优化管理结构。第二,加大科技研发投入,尤其是人工智能和新能源领域。第三,开拓海外市场,特别是北美市场——这方面,我丈夫可以提供帮助。”
罗杰斯适时地站起身:“各位,罗杰斯家族在美国有丰富的资源和渠道。如果王氏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帮助王氏快速打开北美市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逼宫?”
“引入外资?那王氏还是王氏吗?”
“但她说得也有道理,公司确实需要改革……”
董事们议论纷纷。
王建国一直没说话。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开口:“苏婉,你的建议,董事会会认真考虑。但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详细规划。”
“当然。”苏婉微笑,“所以我建议,成立一个改革委员会,专门负责这件事。我愿意担任委员会的负责人。”
图穷匕见。
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目的是这个——要实权。
赵秀英猛地站起来:“苏婉,你别太过分!王氏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秀英姐,别激动。”苏婉依然笑着,“我这是在为王氏的未来着想。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可以提出来。”
赵秀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一个家庭主妇,哪里懂公司经营?
“我同意成立改革委员会。”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王明。
“王明,你……”赵秀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王明站起身,目光平静:“苏女士说得对,王氏确实需要改革。但改革委员会的负责人,不应该由股东直接担任。我建议,由董事会投票选举产生。”
苏婉眯起眼睛:“那王总的意思是?”
“我毛遂自荐。”王明说,“我刚刚接手市场部,对公司的现状和问题有切身了解。而且,我是王家的人,对王氏的感情和责任,不比任何人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才是我的丈夫。
不逃避,不退缩,正面迎战。
苏婉盯着王明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有魄力。那就按王总说的,投票选举。”
“等等。”王建国开口了,“改革委员会的事,下次会议再议。今天先确认苏婉的股东身份。”
他看向褚律师:“文件都带齐了?”
“带齐了。”褚律师拿出厚厚一摞文件,“这是股权承诺书原件,这是公证文件,这是……”
手续很繁琐,但进行得很顺利。
一个小时后,苏婉正式成为王氏集团的股东,拥有董事会席位。
散会时,苏婉走到王明面前,伸出手:“王总,期待和你合作。”
王明和她握手:“彼此彼此。”
“对了。”苏婉突然看向我,“程小姐今天也来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站起身:“我只是旁听,没有发言权。”
“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会有。”她意味深长地说,“毕竟,你是王家的儿媳妇。”
说完,她挽着罗杰斯离开了。
赵秀英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让人发寒。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氏集团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不止。
苏婉正式入驻公司,在十六楼有了一间办公室。她每天带着罗杰斯和褚律师,在各个部门转悠,美其名曰“调研”,实际上是在摸清公司底细。
王明则忙得脚不沾地。
市场部的工作本来就繁重,现在还要准备改革委员会的竞选方案。他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眼睛里全是血丝。
而我,成了公司里的“特殊存在”。
一方面,我是王家的儿媳妇,是“太子妃”;另一方面,我只是市场部的一个普通职员。这种尴尬的身份,让我处处受制。
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羡慕,现在是复杂——有巴结,有疏远,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晓晓,这份报表你来做吧。”同事姚雪把一摞文件扔在我桌上,“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我看着她:“这是你的工作。”
“我忙啊。”姚雪摊手,“不像你,有后台,做不做都无所谓。”
这话说得很大声,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同事偷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姚雪,工作是工作,不要掺杂个人情绪。”
“我哪有什么个人情绪?”姚雪冷笑,“我只是实话实说。程晓晓,你别以为嫁进王家就高人一等了。现在公司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苏婉来了,王家还能不能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邵春梅突然从档案室冲出来。
她今天来市场部送文件,正好听见这话。
“姚雪,你再说一遍?”邵春梅挡在我面前,眼睛瞪着姚雪。
姚雪没想到邵春梅会出来,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我说错了吗?现在公司谁不知道,苏婉要夺权。到时候王家失势,某些人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可就难说了。”
“你!”邵春梅气得发抖。
我拉住她:“妈,别冲动。”
然后我看向姚雪:“我的工作能力如何,廖主管自有评价。至于王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还有,这份报表是你的工作,请你拿回去。”
我把文件推回她桌上。
姚雪脸色变了变,抓起文件,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邵春梅拉着我到茶水间,关上门。
“晓晓,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这种人,哪里都有。”
“可是她说得也对。”邵春梅压低声音,“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开始站队了。姚雪敢这么对你,肯定是有人撑腰。”
我心里一紧:“你是说……”
“赵秀英。”邵春梅说,“我听说,她最近私下联系了不少老员工,许了不少好处。她想在董事会里拉拢人,对抗苏婉。”
“那王明知道吗?”
“应该知道。”邵春梅叹气,“但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正说着,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廖主管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程晓晓,来我办公室一趟。”
---
廖主管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她让我坐下,关上门。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她开门见山,“姚雪那边,我会处理。但晓晓,我想跟你谈谈。”
“您说。”
“你在市场部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表现一直不错。”廖主管看着我,“但现在公司的情况很复杂,你的身份也很特殊。继续留在市场部,对你,对部门,都不一定是好事。”
我心里一沉:“廖主管,您是要我调岗?”
“不是调岗。”廖主管摇头,“王总跟我提过,想让你去新成立的改革委员会筹备组。那边需要人手,而且你能接触到公司核心事务。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改革委员会筹备组?
那是王明和苏婉交锋的主战场。
“这是王明的意思?”我问。
“是他的建议,但决定权在你。”廖主管说,“晓晓,我知道你不想靠关系。但有时候,利用好自己的资源,并不是坏事。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你留在王总身边,能帮他更多。”
我沉默了。
廖主管说得对。
在市场部,我永远只是个普通职员。但去筹备组,我能真正参与公司变革,能帮到王明。
“我愿意去。”我说。
廖主管笑了:“好。手续我会帮你办。明天就去十六楼报到。”
“谢谢廖主管。”
“不用谢我。”她摆摆手,“晓晓,记住一句话:在职场,实力才是硬道理。不管你是谁家的儿媳妇,最终要靠能力说话。”
我重重地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我心里有了方向。
逃避没有用,退缩也没有用。
既然风暴已经来临,那就迎上去。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程晓晓不是攀附王家的藤蔓。
我是能和王明并肩作战的树。
---
十六楼的氛围和楼下完全不同。
这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筹备组的办公室是临时隔出来的,里面只有五个人:王明,苏婉,褚律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以及刚来的我。
“介绍一下。”王明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是程晓晓,从市场部调过来的,负责资料整理和会议记录。”
苏婉挑眉:“程小姐?真是巧。”
“以后请多指教。”我尽量平静地说。
“这位是褚律师,你见过了。”王明指向那个年轻男人,“这位是尹浩,从战略部调来的,数据分析专家。”
尹浩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朝我点点头:“你好。”
“好了,人都齐了。”王明走到白板前,“改革委员会筹备组正式成立。我们的任务是在两周内,拿出一份完整的改革方案,提交董事会审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会有分歧,会有争论,甚至会有冲突。但我希望,大家都能以公司利益为重,拿出专业态度。”
苏婉轻笑:“王总说得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煎熬的三天。
每天从早到晚,会议一个接一个。
王明和苏婉几乎在每一个问题上都有分歧。
王明主张渐进式改革,稳扎稳打;苏婉主张大刀阔斧,快速转型。
王明认为应该优先巩固国内市场;苏婉坚持要大力开拓海外。
王明看重老员工的忠诚和经验;苏婉认为应该引入新鲜血液,淘汰跟不上时代的人。
每一次争论,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我,作为会议记录员,必须客观记录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
这很难。
尤其是看到王明被苏婉逼到墙角时,我恨不得站起来帮他说话。
但我不能。
我只能握着笔,一字一句地记录。
第三天下午,争论达到了白热化。
“裁掉百分之三十的老员工?苏女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些人在王氏干了二三十年,把青春都献给了公司。你现在一句话就要他们走人?”
“王总,感情用事是经营企业的大忌。”苏婉冷静地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那些老员工,很多已经跟不上时代,效率低下,却拿着高薪。留着他们,只会拖累公司。”
“我们可以培训,可以转岗!”
“成本呢?时间呢?”苏婉摇头,“王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资金。我们必须轻装上阵,才能跑得快。”
“你这是冷血!”
“你这是妇人之仁!”
两人针锋相对,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褚律师和尹浩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秀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王明,你给我出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明皱眉:“妈,我们在开会。”
“我让你出来!”赵秀英提高音量。
王明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出去。
门关上,但隔音不好,外面的对话隐约传进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秀英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跟苏婉合作?你忘了她是谁?忘了她妈当年是怎么勾引你爸的?”
“妈,这是公事。”
“公事?王明,你太天真了!苏婉这次回来,就是要夺走王氏!你现在帮她做改革方案,就是在帮她铺路!”
“改革是为了公司好。”
“为了公司好?那为什么方案里要裁掉那么多老员工?那些人都是跟着你爸打江山的功臣!你这么做,会让多少人寒心?”
“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经营,但我懂人心!”赵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王明,你爸老了,王氏迟早是你的。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巩固自己的地位,拉拢老臣,而不是跟苏婉一起胡闹!”
“我没有胡闹。”
“那你为什么让程晓晓来筹备组?她懂什么?她能帮你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都在传,说你被老婆牵着鼻子走!”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王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妈,晓晓是我的妻子,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她的能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于公司的事,我有我的判断。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脚步声远去。
赵秀英好像哭了,但声音很小。
会议室里,苏婉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看向我,“程小姐,你嫁了个好丈夫。”
我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心疼,也有压力。
王明为了我,顶撞了他母亲。
这份情,我该怎么还?
---
那天晚上,王明很晚才回家。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我热了饭菜端过来,坐在他旁边。
“今天的事……”我开口。
“不关你的事。”王明打断我,“是我妈的问题。她太固执,看不清形势。”
“但她说的也有道理。”我轻声说,“裁掉那么多老员工,确实会让人心不稳。”
王明睁开眼,看着我:“晓晓,你知道王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不是业务,不是市场,是人事。”他苦笑,“公司里盘根错节,到处都是关系户。一个岗位三个人干,效率低下,成本却高得吓人。不改革,王氏活不过五年。”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明握住我的手,“那些老员工,很多人看着我长大。裁掉他们,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晓晓,有时候,领导者必须做出痛苦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爸当年就是这样。为了公司发展,他不得不放弃苏婉的母亲。虽然他现在后悔,但当时的决定,确实让王氏活了下来。”
我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心里一阵疼。
这个男人,肩上扛着整个王氏,扛着王家的未来。
他不能感情用事,不能优柔寡断。
他必须狠下心来,哪怕被所有人误解。
“我会支持你。”我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
王明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晓晓,谢谢你。”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
就像这场战争,看不到尽头。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
筹备工作进行到第十天,出了意外。
尹浩负责的数据分析报告,出现了重大错误。
他在计算市场增长率时,用了错误的数据源,导致整个预测模型偏差巨大。如果按照这个报告做决策,王氏可能会投入巨资到一个根本没有前景的领域。
发现错误的是苏婉。
她在审核报告时,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尹浩,你解释一下。”苏婉把报告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在战略部的人身上。”
尹浩脸色苍白:“对不起,苏女士。我……我可能看错了数据源。”
“可能?”苏婉冷笑,“你知道这个错误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没发现,董事会通过了这个方案,王氏会损失多少?”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苏婉盯着他,“尹浩,我查过你的履历。你在战略部五年,表现一直很好。为什么偏偏在这次的关键项目上出错?”
尹浩低下头,不敢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王明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突然,他抬起头:“尹浩,你最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尹浩浑身一颤。
“我……我没有……”
“说实话。”王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尹浩的额头冒出冷汗。
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赵……赵女士找过我。”
赵秀英。
我心里一沉。
“她让你做什么?”王明问。
“她……她说,如果我能让改革方案出问题,拖延进度,就……就给我五十万,还保证我升职。”尹浩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想真的搞砸,我只是……只是想稍微修改一下数据,让方案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愚蠢!”王明猛地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整个公司!”
尹浩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婉看向王明,眼神复杂:“王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保安部吗?来十六楼会议室。对,现在。”
挂断电话,他看向尹浩:“你被开除了。公司法务部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至于那五十万……如果你聪明,最好主动交代。”
尹浩哭了:“王总,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房贷,孩子刚上学……”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王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保安很快来了,带走了尹浩。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褚律师轻咳一声:“王总,这件事……要不要通知董事会?”
“要。”王明说,“但不是现在。等改革方案完成,我会一并汇报。”
他看向苏婉:“苏女士,抱歉。是我管理不善。”
苏婉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赵女士的手段,我见识过。”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这件事也让我看到了你的决断力。王总,你比你父亲当年,要果断得多。”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称赞王明。
王明微微点头:“谢谢。那我们继续工作吧。报告需要重做,时间很紧。”
“我来吧。”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在市场部做过数据分析,对这块比较熟悉。”我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能把报告做出来。”
王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骄傲。
苏婉挑眉:“程小姐,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
“我知道。”我迎上她的目光,“但我能做到。”
苏婉看了我几秒,笑了:“好,那就交给你。褚律师,你协助程小姐。”
“是。”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几乎没合眼。
白天在会议室工作,晚上把资料带回家继续。
王明想帮我,但我拒绝了。
“这是证明我能力的机会。”我说,“让我自己来。”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
两天后,我把全新的数据分析报告放在会议桌上。
苏婉仔细翻阅着,表情从严肃到惊讶,最后变成欣赏。
“程小姐,我小看你了。”她合上报告,“这份报告,比尹浩做的那份,专业得多。”
“我只是尽了本分。”我说。
王明看着我,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做到了。
我不再是依附王家的程晓晓。
我是能独当一面的程晓晓。
---
改革方案终于完成了。
在提交董事会的前一晚,王建国把我们叫到家里吃饭。
这是风波开始后,第一次家庭聚餐。
气氛很微妙。
赵秀英坐在王建国旁边,脸色阴沉。自从尹浩的事曝光后,她在公司的威信一落千丈。很多老员工开始疏远她,怕被牵连。
邵春梅也来了,她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方案我看过了。”王建国开口,“做得不错。有魄力,也有分寸。”
他看向王明:“明天董事会,你有信心吗?”
“有。”王明说。
“好。”王建国点头,“那我明天就正式提名你为改革委员会主任。”
赵秀英猛地抬头:“建国!你……”
“秀英,够了。”王建国打断她,“这段时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收手吧。王氏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内斗。”
赵秀英的眼睛红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王明!”
“如果你真的为了王明,就应该相信他,支持他。”王建国叹了口气,“秀英,我们结婚三十年了。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有些事,不能强求。”
他顿了顿,看向我和邵春梅:
“春梅,晓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但从今往后,我希望这个家能和睦。王氏是王家的,也是所有员工的。我们要对得起跟着我们打拼的人。”
邵春梅的眼泪掉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百感交集。
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
第二天,董事会全票通过改革方案。
王明正式出任改革委员会主任,苏婉为副主任。
散会后,苏婉叫住我。
“程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工作?”她问,“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能力又可靠的人。”
我愣了一下,看向王明。
他朝我点点头,意思是让我自己决定。
“谢谢苏女士的好意。”我说,“但我还是想留在市场部。那里更适合我。”
苏婉笑了:“果然。你和王明,是一类人。重情,有原则。”
她伸出手:“不管怎样,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我和她握手:“我也希望。”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好。
王明牵起我的手:“晓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他看着我,“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我笑了:“我们是夫妻啊。本来就应该共同面对。”
是啊,风暴还没有结束。
苏婉的野心不会止步于此,赵秀英也不会轻易放弃。
王氏的改革之路,才刚刚开始。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有王明,有邵春梅,有王建国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丈夫身后的程晓晓。
我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程晓晓。
未来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
但这一次,我们会一起面对。
这个家,我们会一起守住。
王氏,我们也会一起让它变得更好。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战争。
我们的故事。